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够就够?上岛这日子还不足我零头,知道咱们这儿的冬天有多难熬?”说话的男人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
又有人说:“我上岛头一年也以为攒点东西就能过冬,结果腊月没到头就啃树皮了。这寡……咳,阿蘅算的账,太满。”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抿嘴。“她虽然会看天,到底是个年轻媳妇,能比咱们这些老骨头更懂岛上的天气?”
“那你说怎么办?”尖嘴寡妇不乐意了,怼回去,“等死?人家好歹站出来张罗。你们倒好,嘴皮子一碰就是风凉话,有本事也想点能活下去的招啊!但凡有人冻死饿死,谁能免灾?”
男人站直。“我不是风凉话。我是说别把话说太满。岛上这些年,哪年冬天不是熬过来的?再冷能冷成什么样?做不过多砍点柴,在屋子里窝着,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
“熬?”尖嘴寡妇冷笑一声,“去年冬天你怎么熬的?偷了木屋半袋子的山药干,当我们不知道?”
“你!”男人涨红脸,嘴唇哆嗦两下。“亏你尖嘴尖脸,你看看阿蘅,多少年了任劳任怨现在才有人愿意娶,多学着点!否则迟早变成没人要的黄脸婆!哦,不对,你已经是黄脸……”
尖嘴寡妇撸袖子就要上去干仗。
一时间木屋里吵闹起来,全都把阿蘅的话浑忘掉,赶去拉架。
“够啦!”有人用力拍桌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角落里,一个年纪比老妇小不了几岁的婆婆慢悠悠开口。“……阿蘅丫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个冬天能靠‘商议’就变好过。往年咱们各过各的,也没见谁真饿死。何必折腾?”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比男人的冷嘲更让阿蘅难受。因为这婆婆说的是事实。资历是要用时间堆出来的,更别提在这岛上,活过一年算是跳过一劫。他们在岛上住了数十年,用时间熬出来谁也撼动不了的事实。
阿蘅咬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和阿九对上视线。
阿蘅本以为阿九会替她出头。但并没有。阿九直直看她,用力点头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动作戳进阿蘅的脊梁骨里。
阿九知道,他都知道,阿蘅不需要可以挡在她面前的救世主。
阿蘅感觉自己浑身的血热起来,指尖又麻又胀。可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各过各的,是活着。一起过,是活得像个人。我们已经是被朝廷丢弃的,难道就要因此自弃一辈子?我们当真要活得一点尊严也不要吗?”
木屋里安静下去。
那些年轻些的女人交换眼神。
有个面软的小寡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觉得阿蘅说得有道理。以前咱们谁也不管谁。我上回被雪埋,是阿蘅和阿九替我捡回这一条命,就凭这一点,我就听阿蘅的。”
人群中有几个受过阿蘅和阿九恩惠的小心点头。
男人不耐烦地换个姿势靠柱子,他脸色极臭,气得离得远点尖脸寡妇又要开口。
那位原本还反对的婆婆沉默许久,“试试吧。我话放在前头,我跟老妇没几年的活头,少折腾,可别把我们给送土里去。”
商议定了,第一个发话的圆脸寡妇。“我那里有几张兔皮还有松树皮子,一直没舍得用。今年天气古怪,我愿意拿出来。”
另一个说:“我存了些麻线,可以织布。”
阿蘅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站起来。兔皮、晒盐的手艺、修屋顶的力气……每一样东西都不值什么钱,可当它们被一双双手从角落里翻出来、摆到桌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间破木屋亮堂了许多。
阿蘅看一眼角落里的老妇。老妇低着头,在摆弄手里的柴火棍,没看她。但阿蘅知道,老妇在听,在替她把关。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被遗忘,被唾弃的那个。现在,一群人站在她身后,等着自己领路。
阿蘅恍然。
老妇说:“我会晒盐,在家做女儿时整个村子的棉衣都是我缝的,回头我教你们。可算……可算等到这一天……”
屋内热闹起来,先是由女人们张罗着,到后来,几个男人也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奉献出来。
这件事商议的差不多了。阿蘅又说:“其他的都还好办些,只是吃的……”
民以食为天,就算是天家,也要为一年的风调雨顺祈祷祝福,为的不过是比去年多些收成。岛上资源匮乏,他们靠海还能捞点海野菜,但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人吃不够,没力气不说,什么麻烦病都会找上门。
一直沉默的阿大站起来。“我明天多砍些柴,再挖几个地窖,粮食存地窖里不容易坏。”
“地窖夏天行,现在等不到夏天。”阿九接过话,他往前走两步,站在阿蘅身边。
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阿蘅没动,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他身上漫过来,透过两层布,烙在她小臂外侧。
昨晚在洞口,他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的触感也是热的,比现在烫得多。
阿蘅躲在袖子里的手掐自己指尖一下,赶紧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阿九硕:“依我说,光存还不够,得种。我记得岛上有几个和我一样,在老家种过地吧。我昨天上山找到些橡子、葛根……再加上现在有的芋头和山药。后山有块空地,背风向阳,土也厚,收拾出来可以做个菜园子。”
圆脸寡妇问:“阿九会种地?”
“种了十几年,虽然不是好把式,但能让种子发芽。”
阿大又举手,指着头顶,“那我修屋顶!上次被吹翻的角,我知道怎么修牢些。”
阿蘅看见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认领活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好。”
阿蘅压了压声音,等大家安静下来。“分工吧,清楚些。住和行的事就先交给男人们。衣和食,交给我们女人。”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站在最里边的女人。
“我提议,我们一起预备些过冬的小菜。姜干、酱咸菜、酿粗醋之类的。这些东西耐放,也快些,等到<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最冷的时候,能顶好一阵子。”
“我!我会做酸菜!”面软小寡妇悻悻,“但是……没菜。”
阿蘅说:“下次衙役来的时候,我去跟他们谈。白菜、萝卜……需要什么了,等会儿大家商议着 ,我一起找。”
有人怀疑。“那个胖子不是善茬,能答应吗?”
“能。”
阿蘅一咬牙,“司天监那些东西不都是这样换来的?我虽然比不上他老人家博学,就算换不来那么多,我们自己也能中。阿九不是说了,等开春我们在后山开垦出菜园子。等明年冬天,就不跟现在或者以前一样,紧巴巴的了……”
话语间歇的时候,有位始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大娘走到她面前。阿蘅记得这个人,姓周,和她一条船上的岛,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刘三骂阿蘅时,她都会默默走开,不附和也不阻拦。
周大娘站在阿蘅面前,嘴唇哆嗦几下,然后弯下腰,深深鞠躬。
“欸,您这是做什么?”
阿蘅惶恐,被年纪大的人行大礼,是要折死的。换做以前,阿蘅不会这么难受,现在她这条命还系着阿九和暖烟。
周大娘说:“以前我也说过你的闲话。我说你克夫,不吉利。受我一拜罢……”
阿蘅说不出话。
又一个女人站起来,“我也对不住你。那天你说跑去和阿九一起救人,我还说你……说你要去找老相好。”
“我也是。”
“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有的深弯腰行礼,有的只点点头,有的拉不下脸来,嘴里含混一句“对不住”。
阿蘅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她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怪你们”,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闲话、白眼和背后的指指点点,阿蘅把它们全部压进骨头缝里,假装不在乎。可现在这些人一鞠躬,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翻上来了,又酸又涩,顶得她眼眶发红。
原来,这就是被人看见的感觉……
阿蘅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面前的人越谦卑,她心里的血腥味越重。到后来,她都呼吸不上来了。
“都过去了。以后……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好。”
一片祥和中,老妇盯着阿蘅的微微眯起。“诶?那个小丫头呢?阿蘅,暖烟昨晚不是跟你睡吗?她怎么没跟来”
其他人回过神来,往阿蘅身后瞧,又往门外探。
“对呀,小丫头平时不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吗?昨天又出了那些事……万一刘三……”
第44章 阿蘅笑着说自己是凶手
阿蘅赶紧往外跑,阿九自然跟在后面。其他人也陆续跟出来。
阿蘅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厉害,吵得脑子比混着泥土的雪地还脏乱。她放慢脚步,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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