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报了仇。”阿蘅说。


    “报了仇?”老头摇了摇头,“丫头,报仇不是把自己的命赔进去。报仇是活得比他好,比他久,让他看着你过好日子,气死他。你这一刀下去,是你赔命,他倒不用赔了。刘三那混货不早就是烂命一条了吗?”


    阿蘅抿住嘴唇。


    “我跟司天监没什么来往。只有一回,他跟我说,‘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王法’。我说我不认字,不懂什么王法。他就说,‘那就想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杀了人,你就变成了他’。你跟一个畜生同归于尽,你亏不亏?”老头又往前走两步。“如果他没死,我也犯不着劝你。但现在他也走了,岛上就剩我一个半条腿埋土里的老头,跟那个过半百的老婆子,迟早,这岛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你是他学生,老师的话……你不得记着?”


    不知老人家如何想,阿蘅只觉得这些话说到她心坎里去。司天监有恩于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先生好不容易到那边和夫人团聚,她不能搅乱人家的安生。


    老头又说:“有些人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还要嫁人,还要过日子,还要看着那个小丫头长大。你死了,她怎么办?那个阿九怎么办?”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一片雪末,打在阿蘅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把那些烧得正旺的火一点一点地浇灭。


    司天监……阿九……


    读书人心里装的是“道理”。不该死的人不能死,不该做的事不能做,哪怕吃了亏,也不能把自己变成禽兽。而庄稼人心里装的是“活”。只要能活下去,挨打、受辱、被欺负,都可以忍。因为活着才有翻身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呢?


    她既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庄稼人。她是被书卷气和泥腿子一起揉捏出来的一个人。司天监的道理她懂,老头的“活着”她也懂。可懂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片海。


    阿蘅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浸湿的鞋面。那是她给阿九做兔鞋时剩下的边角料缝的,不暖和,但能遮羞。


    刚刚阿蘅在前,瞎眼老头走在后。现在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老头早走在她前头去了。


    木棍敲着混杂石头沙砾的土道,瞎眼老头走得飞快。他走到一个分岔路口,停下来侧脸。“你刚刚那一刀把那个秃小子的脚筋都划断了,他现在就是个废人,日后也掀不起大风波。快回去睡吧,岩洞里可是还有人等你呢。”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一溜烟,瞎眼老头钻进岔路口尽头的小木屋里,再没动静。


    阿蘅弯下腰,在雪地里蹲半天和缓,才起身往回走。快到岩洞门口时,听见有人在磨东西。她下意识摸刀警觉,在看清那里的人后,放松下去——


    “阿九?”


    磨声暂歇,阿九站起身来,看来的人是阿蘅同样惊讶。


    “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你怎么没睡,还拿着刀?”


    第41章 你嫌我不好看


    阿九蹲在洞口一侧的避风处,抬起头看见是阿蘅,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随即一僵,跟正在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逮住一般。


    “你怎么没睡?”阿蘅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木坯和旁边的半截木板,“这大半夜的……”


    “你怎么也没睡?”阿九反问。视线扫过阿蘅的袖口里露出一截刀柄,刀刃上似乎还沾着暗色的痕迹。“你手上……”


    阿蘅把袖子拢紧,蹲下来,凑近去看他手里的东西。“我先问的你。你在做什么?”


    那是一块刨得光溜溜的木板,边角磨得圆润,表面已经用细砂石打过,看着就感觉摸上去滑溜溜的。旁边还有几根削好的木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旧布里。阿蘅看两眼,没看明白这堆东西拼起来是什么模样。


    阿九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下头,把木板往身后藏了藏,声音闷闷的:“……没什么用的小东西。”


    “那你脸红什么?怎么还藏着不让我看?”阿蘅朝他身后歪头。


    她一动,阿九就挡。两人拉扯半天。


    半晌,阿九被阿蘅两只干净的眼盯得心里发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梳妆台。”


    “什么?”


    “梳妆台。”阿九的声音大一点,但还是不敢看她。


    “我在给你做梳妆台。就是……就是女人出嫁后用来照镜子、摆梳子那种小桌子。我在老家见过隔壁婶子有一个,不大,就这么高……”他比划一下膝盖的位置,“上面可以放铜镜,旁边还能挂篦子。”


    阿蘅怔愣,目光落在那些木料上。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堆着几块已经裁好的木板,榫卯结构已经凿过一半,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用心比划过的。木料不是什么好木料,就是岛上常见的松木,刨去外皮后露出奶白色的内里,纹理一圈一圈的向外荡开。


    ……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就……前几天。”阿九把木坯翻过来,用手指摸边缘,确认没有毛刺。“白天去捡柴的时候,我遇见几块上好的板子,顺手劈了。本来想等做好再给你看的,没想到今晚……你怎么出来了?”


    阿蘅忽然伸出手,把那个半成品的木板拿过去。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再抬起头看他时,眉心更皱。


    “你……嫌我不好看”


    阿九赶紧摆手。“怎么可能!你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做梳妆台?我又没有铜镜,又不涂脂抹粉,要梳妆台做什么。可见你想让我学着打扮,不就是嫌我不好看?”


    阿九没想过这些问题。夜里黑,他看不见阿蘅说这话时故作发怒的神态,只听见语调的深沉,落在他耳边,以为阿蘅是真的生气了。


    “我真没有这个意思,阿蘅……我只是想……我看你一直在为我们的婚事打算。我不会缝衣裳,想找老妇要些差事,也被推了出来。这不好,我是男人,得冲在前面保护你,事事为你思量……”


    阿九低下头,把那块木板攥在掌心里,用指腹摩挲上面的木纹。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阿蘅。“铜镜,我去找。铜镜、篦子、胭脂、粉盒……这些东西,我都会想办法。一件一件来。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阿九放下手中的木坯,把手在衣摆上蹭蹭,然后握住阿蘅的手。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哪个女儿不爱美?阿蘅,你再坚强能干,也是女儿,也是……也是我未来的妻子,得让我疼一辈子。我知道说的再多不如实干。但凡我能做的,桌、椅、床、柜,你想要的,我都做。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


    “阿蘅,你放心。我只给你一个人做梳妆台,做一辈子。”


    夜风从岩洞口灌进来,把火塘里最后几颗火星吹亮了又暗下去。阿蘅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阿九的掌心里慢慢回温。


    阿蘅垂下头,忍住半刻才咬出声。“傻子。有一台就够了,在这岛上又卖不出去,做那么多岂不浪费?”


    阿九腼腆低目。


    两人面对面站着,过了好一会儿。


    阿九才想起几次的问话没得到回应,“你还没说,你刚刚去哪里了?”


    阿蘅的睫毛轻颤。她看两人交握的手,沉默几息。


    “我挂心暖烟,睡不着,想着趁夜色正好出来走走。山里下雪后,还挺好看的。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些树。的确不错,等来年开春,我同你一起打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阿九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夜色里。她不知道阿九信不信,但知道他不会追问。阿九从来不会追问她不想说的事,就像她从来不会追问阿姮的事一样。


    果然,阿九只是点了点头,把她的手又握紧一些。“以后夜里出去就叫上我。外头一天比一天冷,山路又滑,地又黑。你要是摔了,我的心会痛死的。”


    阿蘅动动手腕,示意他手背上的伤。“你跑去打人,没想过我的心也会痛吗?”


    阿九自知理亏。“这不一样。刘三是混蛋。我早该在他调戏你的时候就出手的。我第一次打他就该……”


    “你还敢!”阿蘅双眼微微瞪大,警告意味十足。


    阿九抿嘴,片刻后纳闷过来,“你带了匕首……难道……”


    话没说完,阿蘅仰头踮脚,掰着阿九的脸让他看自己。“阿九,我们做点别的事吧。”


    这举动来得突然,也莫名其妙。让阿九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在岩洞里,你几次让我早走……你刚刚是不是想去教训刘三?”


    她不答,只手上发力,拼命靠近阿九的脸。却被识破诡计。


    阿九冷下脸来。“你怕我杀了他,然后三更半夜拿着一把匕首就要解决他?”


    阿蘅指尖越用力,阿九站得越直挺。两个人暗自较劲,谁也没松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