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烟细细思考一会儿。“他们还都有毒!”
阿蘅瞪大眼睛。她下意识弯唇角又觉得不合适,只好叹气。“你刚刚也听到阿九讲他妹妹的事了。做女人,一生中总会遇见些没办法评理的事。倘若今天不是阿九出手,其他男人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我只能……忍下来?”
阿蘅没回答。她的脸上的暖彻底被火烧化,取而代之的只有如同深夜海面的黑。
阿蘅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把暖烟手里的姜汤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把暖烟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暖烟尽情在阿蘅怀里磨蹭,寻得一个舒服的姿势。姜汤还在胃里暖着,她鼻间却被另一股厚重的血味盖住。
半梦半醒中,暖烟听见阿蘅对她说:“乖,早些睡。姐姐要出去一趟。”
阿蘅重新拾起那把见过无数次血的刀。
第40章 你杀了人,你就变成了他
阿蘅把刀收进袖口,回头看一眼暖烟。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眉心还皱着,看起来睡着也不得安宁。
阿蘅心疼,轻手轻脚走出岩洞,把门板掩好。
空中飘下零星几粒。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阿蘅抬头看一眼天。上面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层压一层的乌云,像要把整座岛闷死在冬天里。后山那么大,又是夜里,想要找个人几乎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但阿蘅有预感,只要她凭本能走,就会遇上刘三。
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炭窑,比木屋建的时间还久。白天进去都会伸手不见五指,更别提现在三更半夜。窑口塌了半边,但里头还能蹲人。刘三以前和人打架被赶出木屋时,就躲在那儿。阿蘅没去过,但她听过。岛上没有秘密,只有还没被说出口的话。
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响,袖中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拍打阿蘅的手腕。
她不怕,她很确定自己要做的事。
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就再也不敢去了。
阿蘅绕过矮松林,沿着一条被枯草掩埋的小径往上爬。风灌进领口,冷得她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可她的掌心热得刀柄都发烫。炭窑在山脊背面的一处凹地里。她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血腥气。
那种混着汗臭和泥土腥气的半干不干的血味。
阿蘅放轻脚步,贴着岩壁慢慢靠近。她探出半边脸,看见刘三蜷在窑洞最深处,背靠塌一半的岩壁,手捂着脸上的伤口,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臭娘们……等老子伤好了……把那个小贱人再弄来……”
阿蘅深吸一口气,堂堂迈步进窑洞。
听见脚步声,刘三猛地抬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勉强认出站在洞口的人影。阿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两排牙反射外面幽微的光。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岛上做梦的土皇帝吗!怎么,阿九那个愣头青没跟来?你一个人来……是想通了,要来陪老子?”
“我告诉你,我现在火气大得很,可不许喊疼。”
阿蘅慢慢走近。“不许喊疼?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刘三看见银白色的光从她手中一晃而过,他笑容渐渐僵住。“你……你要干什么?”
直到退无可退,刘三的背紧贴冰墙。“还没打够?我告诉你,虽然我受伤了,收拾你一个还算……”
阿蘅蹲下来,和他平视。“暖烟才十五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刘三的嘴哆嗦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冲破肿胀的喉,好似对着刚被打捞上来的望潮吹气,无论涨成什么样子,都有东西闷在里面。
“哈……哈哈哈……十五岁?十五岁怎么了?谁家小丫头十五岁不该嫁人了?啊,我知道了……陈家老大也是挑剩下才选的你吧……哈哈哈哈哈哈难怪。可怜他们两兄弟摊上你这么个丧门星。弄得家破人亡……”
刘三忽然凑近一些,眼睛里的恐惧被一股更恶毒的东西取代。
“你以为你是好东西?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因为他们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娘死了,你爹不要你,你嫁过去几年肚子没动静——你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谁要你?也就那个傻阿九,捡别人不要的——”
刀光一闪。
“啊!!!”
阿蘅把刀举起来,冲向刘三的脚后。刀刃撕开衣料和皮肉,空中的味道被更鲜活的血腥味盖住。没等刘三反应过来,刀刃又抬起朝他脖子挥过去——
那一刀还没来得及落下去。
“够了!!”
阿蘅一只手举在空中,回眸望向洞口外站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这人声音有点耳熟,但似乎不像木屋里的人。身影挪动,连同手边的拐杖咚咚咚的敲响地面,在窑洞里发出回音。他走得慢慢的,天又黑,直到走到阿蘅面前,她才看清这是那位独住的瞎眼老头。
阿蘅攥紧刀柄,对老头的话置之不理,仍要刺向刘三。
可身后的瞎眼老头脸正对着阿蘅的方向。像是能看见她在做什么。“杀人不是小姑娘该干的事!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阿蘅咬紧嘴唇,看见刘三捂着自己的腿哎呦喂嚎叫,更气了。“他该杀!他想欺负一个才十五岁的姑娘!还敢提我前夫……他有什么资格!”
“他有没有资格,不是你一刀能定的事。”老头往地上戳下拐棍。“丫头,你这一刀下去,你的手就脏了。脏一辈子的手,洗不掉。”
“我不在乎……”话虽如此说,阿蘅感觉自己的鼻尖酸了。如果窑洞内亮堂,会被人看见她的眼眶通红。只是天气太冷,眼泪没等流出,就已经冻干。
老头放淡语气。“你在乎。你太在乎了,所以你才会来。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来,只会走。我问你,你杀过人没有?如果没有,我就告诉你,那滋味不好受。你忍心日日梦魇,最后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我不会的。”
“你会!而且爱你的人也会。你真能承受代价?”
刀尖离刘三的脖子只有两寸远。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嘴张到极限时,顺着嘴角往下淌的口水被外面暗淡的光照着,反射在阿蘅眼中,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窑洞里安静很久。
最后,是阿蘅先松了手。
老头似乎感应到,点点头。“好孩子。走吧,跟我出去。这里是死人呆的地方。”
瞎眼老头仰着脑袋,耳朵跟随阿蘅的动静到处移动。耳鼻喉,一旦有一处失灵,另外两处便会如神助。他虽然看不见,可窑洞里的动静他一点也没落。阿蘅平复心情时的呼吸声、刘三刺痛时的磨牙声、还有血水沾湿裤腿的声音。他现在可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刘三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窑洞里,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蘅静静看他两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窑洞。
一阵风过,老头两只掏空的眼眶也朝刘三的方向停留片刻,双唇蠕动一句什么,随后也走远了。
出窑洞后,两个人双双往岸边走去。
阿蘅听见瞎眼老头跟在她身后。他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手中的竹竿探一探前面的路。走十几步,阿蘅于心不忍,还是停下来,走到瞎眼老头身边,小心搀扶。
她刚刚喊的用力,一开口声音脆裂。“老人家,你真的……真的看不见吗?怎么这样准时进来。”
老头裂开一个满是皱纹的笑。“你就当我是半化仙吧。我鼻子灵得很。方圆十里,但凡有血腥气都瞒不过我。刘三白天跑出来,嚎叫声和血气同时出现,我就知道出事了……怎么?你们没打死他?”
阿蘅垂眼。“阿九……是有人要打死他的,被我拦住了。”
空中传来干枯的吼吼笑声。老头说:“你跟那小伙子,我知道……”
“这您也闻出来了?”
老头噘嘴,“阿大告诉我的。”
他忽然停下来,把竹竿杵在雪地里,想了想。“我为何知道杀人的滋味不好受……你以为我是怎么上岛的?别忘了,这可是流放地!我呀,年轻的时候,杀过一个人。”
阿蘅转过头,看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在老家,隔壁村的地主占了我们村三亩水田,我爹去讨说法,被打断腿。嘶……也可能是胳膊。我气不过,半夜翻墙进去一刀捅那地主。人没死透,肠子流一地,别提多恶心。我吓傻了,跑回家,第二天一早,就被抓起来。”
阿蘅沉默。
“……后来我想啊,要是那天晚上没人拦着我,我那一刀是不是会捅得更深?会不会真的把人捅死?要是捅死了,我要在牢里待多少年?”
这段往事,他从没和岛上的人说过。现在突然把这些封了几十年的回忆从老窖里取出来,老头唇角带笑,像得到一坛醇厚的酒。
“其实……我想的不是坐牢多少年,我想的是我爹的腿也没好,那三亩水田也没要回来。除了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半条,什么都没做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