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了上次的事,在场的人都以为阿九和刘三又会大干一场。


    谁知无论刘三骂了什么,阿九气闲神定,唯有双拳紧绷到极致。在某个刹那,忽然松了,连同语气也掺进些轻快。


    “不怪你。岛上没有镜子,你大可问问其他人,究竟谁脸上的伤又痒了。”


    刘三顶着眉骨和唇角的烂伤四下张望。他和人群中几张取笑的面孔对上眼。一时火从中来,气焰更足。


    “你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别以为这女人护着你就能在岛上横走。她是克夫,你是逃犯……”刘三往地上啐一口,“别让我替你们害臊了。你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脑袋,早该被衙役砍去!”


    “啊!!!!!”


    所有人瞬间屏息,望向叫声的源头。


    血是热的,流下来的时候散着雾气,比在场任何事物都来得鲜活。啪嗒,啪嗒,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肩头,掺杂男人的嚎叫传出海岛——


    阿蘅用刀尖刺破了一个男人的太阳穴。


    她伴水而生数十载,活物的肌理命门摸得透透的。阿蘅从不认为自己心软,只是从前的许多事,她肩上扛着太多太多,现在,全都被留在那个发光夜的海岸边,最后的剩余也随司天监的尸首烧得烧,撒得撒。


    阿蘅盯着那道从指缝间淌下来的红。上一次阿九被她划伤手臂,血也是这样顺着腕子往下滴。所有人,皮是皮,骨是骨,剥开了血肉里面都一样,都是腥臭味。


    血从那人太阳穴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阿蘅盯着那几朵红,攥紧了刀柄。


    刀是她唯一的道理。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挣不掉骂名,那就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烂人,如何?


    第34章 我要嫁给你


    “司天监上岛这么多年,你们可曾见过他对谁教授知识?”


    阿蘅说这话时,匕首仍抵在那男人的太阳穴,只是这次皮肉完好,下巴上只剩一条干涸得如同蜈蚣的血条。


    “既然他选择了我,我也算不负他学到些东西……司天监的东西,我不会据为己有,但理应有我一份处置。”


    刘三浑身乱颤,指着阿蘅的鼻尖让所有人瞧她,“疯了疯了!你们听听,一个嫁了两次死了两个男人的扫把星,还敢在这拿大发号施令!”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阿蘅再次凭借身体本能,闭上双眼,可这次她听到的不是污言秽语——


    “司天监可是见过圣上的,他钦点的人……”


    “她前夫的尸骨不是在岛上吗,怎么能算她害死的呢……”


    “再怎么命不好,也没必要说人是娼妇啊,倒是刘……”


    刘三听见曾经和自己有过相好的小寡妇抱怨,直接瞪过去。那女人阿蘅记得,遇上雪崩被埋进雪里头,还是阿九不顾一切救了她。


    暖烟挺起小胸脯,“你贼喊捉贼,阿蘅姐姐最好了!是岛上每一个人理我,救她愿意收留我!还有阿九哥哥!阿蘅姐姐也救过阿九哥哥好几次,哪里不配发号施令!”


    刘三冷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会干嘛?救你能给我做童养媳?阿九……呵!一个寡妇跟一个小白脸凑在一起,整日整夜的谁知道你们躲在山洞里干什么?!”


    阿蘅深吸一口气。刀尖颤抖,正要失控得刺向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忽然听见一声比鱼线还紧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看过去,撞见阿九颈间凸起的青筋。


    阿九站在她身侧,眉弓下有两圈黑色的影,影子里的光死死俯视刘三:“你再侮辱阿蘅一句,我让你陪葬。”


    此话一出,满岛俱寂。


    就连平日总在后山叫嚣的那几只续了窝的海鸟都静了。


    人群里原本摇摆的风停住,那群还站在刘三那边的几个男人也都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真是奇。刘三平时嚣张惯了,破口大骂怎样都不为过。倒是一向谨小慎微的寡妇伤人,后有和颜悦色的老实小伙冷脸威胁。现在只少了一位观众——那位领教过陈子良厉害的瞎眼老头。如果他在,不知又会怎样感慨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事。


    刘三脑门充血,抬步就要朝阿九重来。


    虚影一晃,他胸口狠狠挨过,天旋地转间,刘三被一脚踹到在地。


    阿九愣了一下,回眸看见阿蘅还维持原来的威胁姿势,只有轻晃的裙摆证明,那一脚是她踢的。


    刘三扶住胸口,猛咳几声。声音劈了三叉:“我不管!司天监的东西见者有份!她是寡妇,凭什么主持?这岛上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说了算!”


    “你们……你们两个!仗着人多欺负人是吧!我也是出过力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阿九听不下去,想要上前揪住刘三的衣领,给他些颜色瞧瞧。


    “阿九。”


    阿蘅的一身唤止住他的冲动。


    阿蘅向阿九使眼色摇头,手里用劲,松开男人的衣领,把他扔到身后一边去。


    她握着刀,迈过门槛,走到刘三面前。


    窗外渗进来的光被阿蘅挡在身后,让刘三看起来像只拼命想要躲进阴暗里的小耗。他眯起眼,手指不知道探到什么,就要往阿蘅身上甩过去。原本就松垮的包裹如天女散花般洒在空中。


    救命用的药包、过冬用衣袂……大大小小,四零八落。比外面的漫天飞雪还热闹。


    虽说他们都知道司天监和衙役大抵交换了这些东西,但真当一切摆在面前,比深夜官爷乘坐破烂的渔船登岛一样新奇。


    众人都看傻了,怔怔半天缓不过神来。再望向小小的隔间里,这样的包裹还有七八个,足够岛上的人分。


    只是……这么多东西,司天监一个人哪里用的完


    这老先生平日豁达,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哪能和刘三一样吝啬至极


    可惜逝者已逝,答案永远不得而知。


    阿蘅理了理垂在身旁的衣袖,再抬眼时,是比司天监跳海时还深的黑色。


    “你说我不能主持是因为我是寡妇?”


    刘三失神片刻。“你还克夫!”


    “好!”


    一个单字被阿蘅咬的干脆又漫长,反倒把刘三吓得往后推了推,缩到墙角里。


    他越是退,阿蘅越向他靠前。一抹纤长的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最终走到距离刘三脚尖仅有一步之遥的敌方。


    她和阿九一样的居高临下姿态,但缺少了些阴鸷。


    “从我上岛的第一天起,你们就说我克夫,说我命里带煞,靠近者横死。我问你们,上岛后我和谁不是平和说话哪个人没吃过我送的鱼,受过我的恩惠有人死了吗”


    阿蘅缓缓走到窗前,让屋内屋外的人都能看清她。


    “你们看见我前夫的尸骨,他不是我害死的。我第一任未婚夫,也是他自己喝多了酒,跌到河里。至于我弟弟……他十六了,该娶妻的年纪,连个鱼刺也剃不干净。自己噎死自己,反倒赖在我身上。就因为我是女人我们天生低贱”


    “可你们又有谁不是女人生出来的说我不好,谁又是好的谁又不是好的!”


    “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是我害死的。你们说苍天有眼,我阿蘅行的正,坐的直。如果真有苍天,他早该收了我去!何苦把我放在这,烧不死也饿不死。”


    她轻轻扫过正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流民们,自己的心好像要跳出喉咙……


    阿蘅看过所有人,唯独不敢看阿九。


    闭上双眼。耳边是刘三的唾骂,是人群嗡嗡的议论,还有风穿过破木板缝隙的呜咽声。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她小时候在渔市上听见的嘈杂。那时候她会低头,捏紧衣角,等声音过去。


    现在她不想等了。


    等到最后,不过是死了堕入地狱,千刀万剐。这些苦和痛她生着的时候,已经体会够了!


    翻转手腕,刀刃上的光晃过眼前,阿蘅执拗,不肯移开视线。


    开口时比刚才还要冷静——


    “我不是寡妇,我要和阿九成婚。”


    这是阿蘅上岛后看过最大的一场雪。


    不过半炷香,整座岛被盖上一层精细的白面,配上海上的雾气,像一笼刚出锅的胖馒头。只是这雪落在人身上,是烫的,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刚刚口出惊语的阿蘅。


    成婚?和他?


    阿九两颗眼珠抖得比刚出生的科斗,有劲儿。他看见阿蘅的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冻得发红,发髻被雪打湿,就连贴着皮肤的几缕碎发也看起来柔软十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暖烟。她“哇”出声,然后拍手跳起来。“好耶好耶!阿九哥哥终于成功了!”


    人群中有个佝偻的身躯,嘴角止不住抽动,最后弯成一个似笑非笑地弧度。原本因为阿蘅的话,心思变得沉重起来的人,忽然被一团柔软的羽毛捧起。


    众人议论纷纷,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又或者是被阿蘅和阿九的意外举动吓到,不敢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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