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没立刻接过去。阿九说:“阿蘅,你若是不想,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阿蘅没多花费力气思考。她摇头又点头,把细柴接过来。“不用,这是司天监的生前的请求。”
阿蘅和阿九把司天监的尸体烧了,化成的灰朝日出方向撒进海里。他和妻子做不到同生共死,起码这一刻,他终于能追上那抹若即若离的火红倩影。
空中的灰白色与几片鹅毛似的雪花在空中交织。向天空中瞧去,雪花越来越多,融化在海里,落在阿蘅和阿九的肩头。
下雪了。终于下雪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心情。可叹从前的冷只是饭桌上一碟微不足道的酱菜,过了这场初雪,岛上的炼狱才算真正开始。也可幸,司天监潇洒一世,不必忍受人间苦寒,早早与夫人同游极乐世界。
……
那边的日子如何,阿蘅不知道。但就算她此生注定孤独,仍然希望到了那,能有人和自己说说笑笑。
阿九看见她的手探向空中,再看脚下,脚尖即将探出那块悬崖礁石。
“阿蘅,我们回去吧,外面冷。”
雪花凝成细碎的白点落在阿蘅的睫毛上。她步子没挪,只安静站片刻,抚摸风雪的形状。
“阿九,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阿九挠挠眉尾,“不知道。但活着的时候,应该对得起想见的人。”
阿蘅没说话,只有鼻尖偶尔呼出的一团白雾,证明她还在这里。
阿九低声问:“……你还是放不下他……他们吗?”
阿蘅侧过头来。
灰蒙蒙的天,显得阿九的脸比平时更白些,明明他们相同的年纪,但阿九看起来就是比陈子辰、陈子良还有自己更显年轻些,软嫩的皮肤,干净的眼,终归比她这个风吹雨打惯的破落寡妇强。
她盯着阿九看了很久,一片雪花化在唇上,反倒把血弄得更热了。这段凝视久到阿九以为阿蘅又要透过自己看别人。
谁知她唇角上扬。
“我正在看我想见的人。”
轰——
阿九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头皮包裹头骨把里面的肉渣紧紧包在一起,悬在他天灵盖上。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会被阿蘅发现,原来白齿朱唇随随便便吐出的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阿蘅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风雪过后,升天是无望的。但凭她克夫这一条就足以打入冰山地狱里。
真可惜,可惜她不信这套。
阿蘅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响。这句话早该说出来,甚至应该再说的明显些。只是因为那些压抑天性的话压在头上太久。明明被压的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却忘记最应该喊出来说自己痛,然后站起身,把每一块压在头顶的石头扔走。
她盯着怀里那只木碗。碗底还剩一小撮没撒尽的灰白色粉末,被风吹起来,沾在她的袖口上。似乎是老先生在笑她可算想通了
阿蘅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脸上的伤……终于好了。”
阿九摸了摸嘴角,那道被刘三拳头砸出来的口子早就愈合成一条淡粉色的线。“小伤,多亏你的药。”
“嗯……”
阿蘅咬掉唇上的雪珠,含进口中时冰凉凉、甜丝丝。真是奇怪,如果是海水化成的雪水,怎么会是甜的呢?大约,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化作有形的,翻出她心里的滋味。
阿蘅垂头,与怀里用来盛骨灰的木碗面面相觑,然后用力点头,似乎在和碗里的人说话似的。
“我……”
话没说完,被木棚子那边突如其来的喧哗打断。
刘三的声音乘着风雪传来,“人都死了,这些东西当然得分!”
旁边是几个男人的附和声。“对啊!这些东西可惜了的。你们看看这天冷的……我看见过,那些包裹里全是能过冬的好东西!”
“分了吧!”
阿蘅的眉心随那些话鼓拢起来,她抱着木碗就往回走。
阿九跟上她,两个人的脚印在薄雪上留下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的脚印,每一个都藏着主人的愤怒。
木棚子门口人满为患。
刘三半个身子躲在屋内,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指挥几个人往里闯。老妇拄着柴火棍绊他们的脚。
“谁敢!你们这群没有王法的黑心货!老头子屋里的热乎气都没消呢!你们就惦记他的东西?”
刘三嗤笑,“你个老婆娘,现在又在这装好人了?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昨天忙进忙出照顾过他,想多分点好处?行!我看你年纪大了,卖你个面……”
后半句被老妇的一闷棍直接拦断。
刘三吃痛,捂着小腿骨。
“你个糟老婆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看司天监长得不错,又是个学问人,想跟他相好不是?真可惜,人家到死都只喜欢自己的老婆,哪看得上你这个浪荡老……”
话未说完,一阵风过,阿蘅疾步走到刘三身边,使出平时抛网的力道甩给他一个耳光。
这一下重得很,刘三眼前虚了又虚,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脸颊顶着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双眼红火。
“你敢打我!你个作贱的小娼妇,老子今天非得让你知道谁是管事的!”
一时间,门口前乱作一团。
阿九把阿蘅抱在怀里,后背狠狠挨了刘三的拳打脚踢。老妇也不是吃素的,拐棍是她第三条胳膊,闲时打下手,紧急时保命用的。七老八十的年纪被几个毛头小子用话玷污,这是多大的耻辱!带着压派几年的愤恨,她一连甩给那几个男人好几闷棍。
叫骂声……浑话脏话乱作一团。
刘三尖叫:“你们这群欠收拾的,没了男人就没王法!”
不知平时哪个看不惯她的小寡妇惊声:“你这嘴子淘澄下水去了吧!”
“属他嘴烂!”
“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嘴和腚长反的孬货!”
一切发生的太快,阿蘅也不知怎么回事,被推搡着离了混战漩涡。再睁眼,看见阿九抱着她推到最外围的边上。
“阿九……”
阿九回过头来,眼底的深色消失,笑着看她,“你没事吧?”
阿蘅摇摇头,余光看见阿九肩膀上的衣料被扯出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紧实的肤,还有一颗她从没见过的胎记,圆圆的绿豆大小,甚是可爱。只是上面不知被谁打得红肿起来。
阿蘅盯着那块红肿的皮肤,那颗绿豆大的胎记被衬得发紫。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岛上每一个人都会因为抢食最后一点蝇头小利,闹得四分五散。只怕人还没冻死、饿死,就先互食作恶。
一切都因司天监而起,一切都应该由她这个学生结束。
下定决心后,阿蘅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平静。前年因为打捞不上鱼来,饿了七日七夜,她没叫过屈。去年手里划伤个口子,浑身的血淌出去大半,连站都站不住,她也没喊过痛。
但她现在,仅仅因为扫见阿九身上的红,眼底被转瞬即逝的黑填满……所谓冰山地狱不过如此。
“女人都起开,厚被子得给男人盖,我们每天上山下海……”
阿蘅面色平淡,拨开人群走到正在说话的那人身边,匕首从腰间划出一道虚影,抵在男人太阳穴上。
“把你的脏手拿开。”
往日的阿蘅虽然冰冷,但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是极恶之人。这一句,明明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比刘三的咆哮还骇人听闻。
男人怂了,忙松开扯着老妇头发的手。阿九见状,赶紧扶住老妇,确认她无大碍后又望向阿蘅。
刘三早早离了骂战,正拿着一包比身子还大的包裹从木棚子里往外赶,撞见阿蘅挟持人质,一时间愣住。
两只熏黄的眼眨巴眨巴,把包裹往地上一摔,掐腰。
“哟!我当是谁,神女大人发话了?怎么着,司天监教你几天的字,你就成他亲闺女了?少跟我在这摆身份,你身体里流的血和我一样!一辈子都是穷酸味,装的谁比谁高贵呢?”
“你怎么敢和阿蘅姐姐配!”
暖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抓住阿蘅的衣角。她通身破衣烂布,唯有脚上一双软乎乎的兔鞋扎眼异常。“老先生活着的时候,拜托你们照顾过他?他的柴是自己砍的,水是自己挑的。阿蘅姐姐看不过去,把自己采的草药送给他,你们呢?你们除了嚼舌根说风凉话,还会干什么!”
“阿蘅姐姐比你们这些白眼狼强!”暖烟站在阿蘅身边,小脸冻得通红,但声音一点不怯。
这话让刘三气得头顶冒烟,“你小丫头片子——”
阿九扶稳老妇,忙往前迈步,挡在暖烟面前。
刘三撞上比自己还高的男人,血气上头叫嚣着。“怎么着?又想打架?你脸上又痒痒了是吧?正好,老子手痒,先教训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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