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你,告诉你为什么你能看见前夫……也就是这些光……我在司天监干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天象、地动、月、彗星……还有你说的那种蓝光。都见……过。都研究过……”
说多几句话,司天监又开始咳,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喽声。阿蘅想给他找水喝被拦下。
过半天,司天监咳完了,喘着气继续说,“那些蓝光是……是海里的东西。死了的鱼、烂了的水草、腐坏的东西在海水里泡久了就会发光。跟坟地里的磷火是一个道理,根本不是什么显灵。”
阿蘅恍然。可是转念一想她更不明白。“既然您知道,昨天为什么跑进海里?您也看见您夫人了,不是吗”
啪嗒。
炭笔从司天监的手里滑落,滚过干草堆掉在地上。他嘴角咧着笑比任何一次都开心。他脸上的红晕更红,连喘息声也变大些。
“我知道那不是她……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我研究古怪的东西都三十年,我还写过和磷火有关的书!我知道……那只是一团会发光的死东西,和我夫人没有一文钱关系!但我……我还是愿意相信是她来了……”
阿蘅看见司天监的嘴唇抖出白沫,透明的唾沫星子顺着胡须流到衣襟上。她转身去找抹布,但刚一起来就被司天监扣住肩膀死死地按回去。
这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永远潇洒挥手的落魄贵人。这只是一个会想、会怕、会盼着点什么的普通百姓。
“我夫人走了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我一天一天的数过来。刚走的那几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梦见我下朝回来她站在院子里做花帖,还梦见她给我缝寝衣……”
“后来梦见得少了……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半年一次。我怕啊……我怕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住。”
司天监的眼眶飘红,可惜除了最开始那朵透明的花,他早已流不出眼泪。
“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愿意信……假的又怎么样?我还能看见她穿着那件大红衣裳站在船头上,看着我……足矣……足矣呀!”
阿蘅的喉咙哽住,“先生,您歇着吧。”
老者想摆摆手,可是他的体力已经无法支撑他抬起胳膊。那只枯干的手臂藏在宽袖里抖两下。
“我这一辈子,作了很多孽……我……我替朝廷算天,替皇帝算天。算对又如何?算错又怎样。天命不可违啊……”
“我夫人风光半辈子,临了跟着我被贬。她一个名门闺秀哪受过这种委屈!刚要走就染上风寒……路上没有药,没有大夫,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她烧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者皱眉闭眼,脸上的纹路比刚才还深。“她问我……你算了一辈子,怎么没算到我会死?”
阿蘅的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泪水如同拧不干的湿衣服,滴在膝盖上,滴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
司天监哼哼着闭上眼睛,片刻,默默笑出声。紧接着,传出吼喽吼喽两声沉沉的呼吸声。
他用力摆出轰忍的姿势,“去吧,还有人等你呢……我歇歇。”
阿蘅想再宽慰司天监几句。但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晕散去,呼吸也渐渐平缓,似乎睡着了。她只好拿好司天监给的几张纸离开木屋。
阿蘅回到岩洞的时候,暖烟也在睡。小家伙昨夜也没睡好,半梦半醒说了好多梦话,喊的都是爹爹。现在好不容易睡沉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细得像小猫。
阿蘅的困意翻上来,合衣在暖烟旁边躺下。发生这么多事,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蘅梦见自己在海里。水很冷很黑,踩不到底。她一个渔女,此时忽然失去跟着半辈子的游泳技能。越扑腾越往下沉,越沉越想上去。想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喊也喊不出声,然后听见海底有人在叫她——
“阿蘅……阿蘅……快醒醒。司天监……又去海边了。”
阿蘅一下子坐起来,缓了片刻才发现自己正在大口喘气,摸摸脸发现额头和鬓角全都湿粘在一起。
阿九蹲在她面前。“你刚刚梦见什么了别怕,是梦而已……”
阿蘅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双眼,倏地抓住阿九的胳膊。“你刚才说什么司天监去海边了!”
阿九惊讶,疑惑她怎么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刚想张嘴,眼前一阵风过。阿蘅掀开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阿九身子发虚,强撑着跟在后面。
沙滩上很暗,没有月亮,没有火把,只有风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阿蘅踩过碎石子,脚底板又疼又冰。但她急啊!强忍着使劲跑,看见那团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她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司天监站在海里的一块礁石上,赤脚单衣,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勾出干瘦的身体。蓝光照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海面上,那艘船影又来了,和昨晚一样的半透明在水面上飘摇,船头还是站着那个穿大红衣裳的女子。
司天监对那艘船张开双臂。
“夫人……夫人你来接我了……我来了……你等等我……”
司天监的声音大得压过了风声和海浪声,乘着水波飘到那船影上轻轻掀动女子的盖头。
阿蘅跑到岸边,阿九晚两步走过来。
她扯着嗓子:“先生!”
司天监扭头瞧瞧他们,忽而,露出一个不太清晰的笑,他用第一次上课时的爽朗语调对阿蘅说:“那小子不错。你别再赶他走了。我啊……享福去喽!”
司天监转过身,虚空摸向那艘船影。
只往前一步,迈进海里。
扑通——
“夫人,我来了。”
第33章 看我想见的人
木屋里的人都在梦乡中,只听有什么重物的落水声,接着是一个女人悲惨的喊叫。
几个睡觉轻的赶紧穿衣出门,远远瞧见阿蘅跪在地上朝海上伸手,阿九抱着拦她。他们惊讶至极。虽说阿蘅自从阿九上岛,和岛上其他人渐渐也能说上几句话,但这样明目张胆的哭叫还是头一遭。
哭到后来,阿蘅没了力气,她的悲伤只能化作呜咽,直至天明。
天亮后,几个男人把司天监的尸体从海边捞出来。一副湿直的躯体,被冻得邦邦硬,光是想想就觉得死前痛苦,偏偏司天监唇角带笑,他分明是乐意死的。
吃过早饭,木屋里的人凑在一起商议究竟该把这尸体放去哪?
跳海自杀,这可不是吉利事。照理说,不能葬在山上。
刘三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手里那截打算偷藏的干柴往地上一摔,“老不死的倒是会挑时候!他昨个还说有个方子给我,我又不识字,这不纯纯为难我!”
平常能和司天监说得上两句话的老大娘眼眶泛红:“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想不开呢!真是个痴情种!偏偏自个儿寻死是晦气,不能捞上岸!也不能立碑,免得拖累活人!”
有人搭腔:“可不!我们老家那边的说法,自戕的魂儿是脏的,进不了祖坟,还专爱勾活人下去作伴,你们谁要替他收尸,可别怪我没提醒啊!尤其是跟他较好的,第一个被找!”
其他人听见这话,毛骨悚然,忍不住搓搓藏在袖子里的鸡皮疙瘩。
圆脸寡妇听见这话,连锅勺都没放下直直冲过来。“你们这群人……木屋漏雨还不是司天监先发现的?就连阿九上岛时发现的那张补墙用的草木灰方子,你们不也后来知道,是司天监给的!就知道说晦气晦气,等你们死了,我也送你们去喂鱼?”
刘三把手里的东西一摔,“你这小娘们!天天盼着男人死是吧!不是你那天求我给你细盐的时候?”
一提这个,圆脸寡妇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把还冒着热气的勺子怼到刘三面前。“我看你这臭嘴真是不想要……”
两人即将开战,门口传来撞开门的声响。
阿蘅面色憔悴,眼底还有淡淡的青,眼尾还有哭红后的痕迹。她看见刘三揪着圆脸寡妇的头发,一咬唇。“司天监的后事交由我。我是他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刘三松了手,歪着下巴,将自己粗衣麻布捋顺。“你不也是个小娘们?”
说完,他下意识朝阿蘅身后追去,没看到那个大高个子的阿九,暗暗放心,继续叫:“我告诉你,怎么处理,既然你应下来,便是你自己的。别埋到后山上给我们招邪!”
阿蘅不出声,两只手还没热乎就被紧紧攥成两个拳头,藏在袖子里。她深深呼出两口气又吐出,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阿蘅走到一处偏僻的岸边,看见阿九已经把柴都堆好。
阿九看见她,温温喊一声:“阿蘅。”
阿蘅走到他面前,看见柴堆上司天监的尸体被一条长条破布盖着。没过多久,阿九用火折子先点燃一根细柴,再把细柴送到她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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