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忘说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这心也太好了。你不怕有一天你的命就折在这上头吗”
说着,阿蘅就近坐下在一块礁石上。
刚坐下她就后悔了。这石头跟昨晚的海水的一样冷,隔着好几层衣料她都感觉自己腰部以下全被冻麻。就算如此,阿蘅还是强撑着勉强把背打直。
阿九没坐,不知道石头凉不凉。不是他不想坐,是周围只有这么一块礁石,虽然坐得开两人,但他不想给阿蘅留下坏名声,不能凑上去。
阿九低下头,用脚尖滚着一块枯黄的草。“老先生有大智慧,你是他的爱徒,他没了,你会难过的。”
木屋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吱吱吱,像磨牙的兔子叫。至于内容是什么,阿蘅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满眼只有阿九。“所以,你是为了我……”
阿九仍不抬头。
“他自己说的……读了一辈子书,没人可传。老先生儿子死得早,女儿嫁得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教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他,是让他自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阿九摸摸自己的衣襟,眼抬半寸落在阿蘅脚边的石子上。“阿蘅,老先生选择教你,就说明你有天赋。我不能让不重要的东西毁了这一切。”
“什么东西不重要”
“就是……就是……”
阿九支支吾吾,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蘅原本还在看他,等了半天都累了。她也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刚刚流血的指缝已经干掉,还有点疼,只要不见水,很快就好。
可她是渔女,怎么可能不见水还有她的无名指,指甲被磨刀石蹭掉一个角,摸起来坑坑洼洼的,一使劲还会划伤自己。阿蘅发现她做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要么缺一点儿,要么生事端,反正永远做不到尽善尽美。
她等不下去了,开口委委屈屈,“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阿九怔住,才顺着她的话:“会写的。慢慢来。”
“我怕来不及。”
阿九愣住。“什么来不及?”
阿蘅没回答。她看着司天监的小棚子,看着门口那碗熬了一半的药,看着蹲在地上扇火的老妇。那老妇的手冻得通红,还在一下一下地扇,扇得药汁溅出来,溅在火里,嗤的一声。
“……老先生昨天晚上看见的那艘船,是他夫人来接他的。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接他走。等一个人告诉他,你这辈子没白活。”
阿九问:“你怕他等不到?”
阿蘅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怕他等到了,就走了。”
风从廊下擦过去,如同有人在低声呜咽人。
阿九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想不出能让阿蘅心情变好的话。他只能伸出手,靠近阿蘅一点,再靠近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她手上散出来的热度,是会让人安心的温暖。
他的手悬在空中,没有握上去,也没有收回去,就这么撑着,如此他就满足了。
阿蘅不敢说话,静静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伤口结痂经过昨晚海水一泡,彻底掉了。新肉和旧肉连在一起,像两条永远不会交融的河流。但,也只是像。给些时间,肉还是会长好到看不出受过伤。
那么,人心呢
阿蘅悄悄屏住呼吸……
手腕先动了,腕子带动手掌,连着指尖轻轻抬起,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阿蘅看见阿九盯着他们的手,惊讶从他嘴里跑出来,跑出来的还有他眼里的光。阿九的手开始发抖,抖起来那些还没长好的疤就看不见了。
风吹得越来越大,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翻过沙滩撞在那焦石身上,盖过阿蘅跪过的地方没有曾经用刀狠插在沙地里的痕迹。水潮退去,全都消失。
两只手马上就要叠在一起——
“姐姐!阿九哥哥!”
暖烟从岩洞那边跑过来。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糊一脸。跑到廊下,暖烟弯腰,两只手撑膝盖,喘好几口气才缓过来。“……醒了……司天监醒了!”
空气中,好像有个男人的叹息声化开,风一吹,一粒渣滓都不剩。还是被人打断了。他和阿蘅之间总要有些旁的事情掺一脚。
阿蘅站起来,正要和阿九赶去木屋被暖烟拦下。
暖烟偷瞄阿九一眼。“姐姐……司天监只让你去。”
第32章 你算命一辈子,怎没算到我会死
司天监的小木屋外面看着破烂,里面别有洞天。窗户纸是有钱人家才用的那种掺了桃花纸才能做出来的,看起来又薄又透,其实戳不坏,也淋不湿。阿蘅见都没见过。
阿蘅进去的时候,看见司天监躺在床上。
这床虽然只是几张硬木板,但那层铺垫用的薄被可比他们木屋里的好太多。司天监躺在上面,盖着另一床被子,被角被人掖到下巴底下。阿蘅一看见就知道这是老妇做的。她话少,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但心地很好。
司天监泡过冰水,现在的脸烧得通红,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到起白皮,双眼半合,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但他在笑。看见阿蘅进来,司天监的嘴角还往上扯了扯,扯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来了坐……”
阿蘅在他床边蹲下来。地上铺着干草,膝盖跪上去有点扎,她强忍着挪了挪位置。
司天监想撑着坐起来,胳膊撑一下,没撑动又栽躺回去。他喘两口气,缓缓侧过头看着阿蘅。“昨天我教的……你背一遍。”
“先生,您别说话了,歇着吧。”
“歇什么歇,再歇……再歇……就过去了!”
“……卷云起风,钩云雨,积云雷,层云雾。北风不过夜,南风不过午。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司天监点了点头。“不错。那你说说,今天什么风?多大……什么时候停……”
“五六级的北风。昨晚就起了,到现在没停……”阿蘅想想。“明天傍晚会停,但……后天转南风。”
司天监又笑了。这次他的眼角挤出一朵花,没有颜色。“不错,起南风,这岛上的苦日子才算真来到了……你比我自己学得快。我当年学这些用三个月。你,用了三天。”
“那是先生教得好。”
“不是……是你底子好。你爹把你教得很好。我只是把道理补上。”司天监胸口起伏,喘两口气,又说:“把纸拿来……”
阿蘅回头找找。瞧见角落里堆着几个上回衙役送来的包裹。她不知道哪个是,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卷料子柔软的写纸。
司天监张嘴大口呼吸,从被子底下伸出手。阿蘅见状,忙扶着他坐起来,把被子披在他肩上,又用另一个枕头垫在他腰后面。司天监靠着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炭笔。
“今天教你写名字。”
“先生!您歇着吧,改天再教。”
“为师的教导你都不听了……”司天监板着脸,想用平常那副古板的姿态斜眼瞧她,可他做不到。
阿蘅只得不再劝。她进门后就一直默默观察,司天监眼皮耷拉,从没眨过,疲得和他们家以前那头活了快十年的驴子一样。卯时一刻准点起来拉磨,都不用抽鞭子。这不是好兆头。
司天监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字的每一笔走得都很慢,横横竖竖,横横竖竖,特别多笔画。每次阿蘅以为他要收笔了就会发现还有下一步。
司天监说话前先咳嗽两声。“这是草字头。……草字头的字,都和草木有关。蘅是一种香草,长在水边,叶子是圆的,开紫花……”
司天监写完左边的,又去写右边的,这次笔画少些。写完以后,他指着那两个字。
“这个念阿,这个念蘅……阿是阿母的阿,蘅是蘅草的蘅。记住了?”
阿蘅伸出手,用手指摸那些笔画。阿字简单,一横一折一竖钩,三笔就写完了。蘅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小房子,有屋顶,有墙壁,有门窗。
炭笔的痕迹凹下去,她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些沟沟壑壑,像走在一条小路上。终于知道名字的含义,阿蘅本该高兴的。可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先生……那些蓝火,到底是什么?”
司天监用力把炭笔握紧手心里,就算弄得满手是黑,他也不在乎。
阿蘅盯着那只黢黑的手,沉默一会儿。“我看见从前的人,不该活着的人……他们早就死了。”
司天监想笑,一吸气,一口痰呛进气管猛咳半天,发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气音,说:“你觉得……那是显灵吗?”
阿蘅没回答。
显灵如果只是显灵,她也不必被噩梦纠缠。她就怕那些“灵”盯上不该盯的人……
司天监靠回墙上看棚顶。棚顶被前几日的大风吹翻不少,能看见外面的天。那角灰蓝色的天就跟昨夜的海一样,看着小,其实很大;看着大,其实很小。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刺啦啦的燃尽的灯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