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人连拖带拽,把阿九和司天监拉上岸。阿大个子最高,只有他能掐着阿九的肩膀把他扶到一块干燥的沙地上。


    阿九还没坐稳就看见阿蘅向自己赶来,她扑通一声跪坐在身边,“阿九……你!”


    阿蘅没多想,直接握上他的手。只是即将触碰的刹那,阿九把手挪开了。她慌了,一抬眼撞上被海水润得更干净的双眼。阿九双手撑地,声色被磨成一片冰,“这里人多,不好……”


    他笑着把舌头捋直,“来得及……都还来得及……”


    几个人合力把司天监抬进小木屋里。


    这个时候女人当中年纪最长的理应主位。夜里的老妇脸上的皱纹深些,纹里加着细沙土的颗粒早就干了,但没人管,就一直黏在脸上。


    老妇用那根柴火棍做戒尺这点点,那指指。让人烧热水,让人找干衣服,还去请阿蘅去岩洞里拿草药。一厦木棚子里乱成一团,人进人出,脚步声、说话声、罐子碰撞的声音搅在一起,直直吵了一夜。


    阿蘅看见阿九还在瑟瑟发抖,心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一咬牙,先跑回岩洞里拿草药来,然后快步把阿九从那间小棚子里拉出来。他们走到灯火稍暗的地方,阿蘅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裹严实些,把他往岩洞的方向带。


    哒哒哒——哒哒哒——


    牙齿碰撞的声音跟了一路。


    进岩洞后,阿蘅把阿九按在火堆旁边的小木凳上,自己马不停蹄地去烧热水、热石头、添柴。


    当时在小木棚子里,所有人都对着奄奄一息的司天监着急,他这个同样落了水的被晾在一旁没人理。阿九被冻得神志不清,差点连阿蘅的脸都认不出来,双腿也跟着不听使唤。


    他坐在火塘边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小摊。头发还有泥沙黏在脸上,多余的水从头顶开始聚在下巴尖,噗噗噗的滴在地上。他整个人缩在外衣里,人衣服的尺寸小些、窄些,但阿九觉得这就是现下最好的。


    阿九望着阿蘅忙碌的身影,隐隐觉得不对劲,缓了半天,才发现暖烟不知道去了哪里,岩洞里只有他们二人。


    阿蘅添上很多的柴,不一会儿火光暖到极致,把阿九身上的寒气都逼了出来。


    阿九渐渐止了抖动。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散着潮气,像一只刚出锅的蒸鱼。而做这一切的人背对他,正在拿一根火柴棍挑烟灰。


    哧——


    一个微弱的吸鼻子声让阿九瞬间清醒。


    这声音,不是他,是阿蘅。


    阿蘅她……哭了


    阿九大脑空白,还没想明白时手已经伸出去……


    这次没有雪崩,没有冰山撞岛,纯粹是一个暗生心仪的人做出随心的举动。


    他拉住了阿蘅的手。


    “你……”


    阿九看见阿蘅怔怔地转过身来。光拂过她的后脖颈,在那儿留下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他只当是自己太冷的缘故,赶紧松了手。


    “得罪了……”


    话没说完,风飘过,阿九眼前被黑影挡住视线,紧接着他被送入一个温暖又干燥的怀抱里。阿蘅不顾他身上的冷,把阿九紧紧抱在怀中。


    他不会游泳,但还是奋不顾身地扎进冰河里。虽然是只呆头鹅,但阿九还没傻到要一命换一命的程度,而且要换的那条命,还是几乎和他无瓜葛的陌生先生。


    他救司天监只因他是阿蘅的教书先生是,也不全是。


    说来羞愧,是因为爱。


    阿九的娘亲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到底有些读书家的文雅气,就和司天监追逐的那位夫人一样。


    娘亲早逝,阿九被迫爱弟护妹撑起残碎的家。他是不能倒的顶梁柱,不能流泪,不能说痛。只能在除夕夜里等弟弟妹妹都睡了,才能对着满地的炮仗皮呆坐。


    他见司天监追着那幻影,仿佛自己也追着。娘亲……如果这岛上的人都能看见过去的人,为何唯独儿子看不见


    娘亲……你和父亲在地下团聚时是否会相见痛泣父亲没说过,他在您去后也哭了很多遭。如果父亲没死沦落到这岛上,大约也会一头扎进那冰海里,因为你们相爱着。


    阿九不忍心看到两个爱而不得的人阴阳相隔。至少在他心中,爱不该是为了旁人要生要死的。在他遇上阿蘅以前,一直这样认为。


    阿蘅小小的一只,张开双臂把他紧裹在身前,散着寒冷的气把阿蘅披给他的外衣都弄湿了。


    他冷些不碍事,但阿蘅姑娘家家的,着凉不好。


    “阿蘅……”


    “别说话。”


    阿九的脚被柴火烘烤,面前是被湿黏包裹住的女人香。


    他明明已经冷到快碎掉,却感觉自己的血又是热的,在体内流窜,一会儿流到指尖弄得酥麻,一会儿裹着心脏运开一圈又一圈红色的浪花。阿九浑身燥得现在恨不得再去海上游向那船影。


    哧——


    又是一声,这次很清晰,是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字,带着点鼻音。


    阿蘅在他耳边念他。“呆子。”


    这样身贴身的动作持续很久,直到两个人被火烤的炽热,阿蘅松开阿九,低头帮他把外衣裹得更紧。


    阿蘅话语中带着埋怨,“你就算再怎么善心大发,非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赌输了也没关系。我还不是你丈夫,我死了,不就破了别人说你克夫”


    “你……”


    阿蘅看见阿九胸前的衣衫半干,一多半的湿黏全都移到了自己身前。她怕被人看见转过身去,“……所以,所以刚才在沙滩上你才推开我口口声声说为我,居然为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就把我推开。”


    阿九疑惑,怎么他的暖心之举到阿蘅唇边竟然变成了推开。刚想解释,就看见阿蘅粉嫩的耳垂在火光中软得好似兔子耳朵。


    阿九当即明白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一味念着:“我听你的,阿蘅,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阿蘅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迎上把她直直望着的两只刚从水中捞出来的黑珠眼睛。阿九嘴角上弯,笑容也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他今晚……似乎又多了一个可以留下的理由。


    第31章 如同夫妻一般


    第二天,岛上寂静一片。


    平时那群日出而作的老流民都破天荒地躺在木屋里睡大觉,谁也没出来。阿蘅醒来时,阿九和暖烟还在睡。她轻手轻脚穿鞋披外衣,走到阿九边上用手背试下他的体温。


    幸好,没发烧。


    阿蘅略做收拾,然后出洞口。


    走到海边后,阿蘅拉起衣袖,先用几根指尖探进海面里试温度。今早明显比昨夜更冷,人呼出一口气,都要在空中转两圈才散。


    她记得,今年夏天衙役来的时候说陆地上在闹旱灾。


    现在冬天又比往常来得更早,恐怕明年还要难过。再这样下去,别说岛上的人活不过这个冬天,只怕外面也得冻死饿死好多人。


    这可怎么好……


    阿蘅路过木屋时,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大得吓人。


    “你没看见吗?他说会刮风就真的刮了。昨天晚上就她不怕那群蓝火,可不就是神女?”


    “蓝火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风,是司天监教她的嘛!”


    阿蘅听着那些话,望向司天监的小棚子。


    棚子门口站着两个老妇,端着水进进出出,还有一个蹲在门口熬药。药味从那边飘过来混着海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司天监也是……这么大岁数了,活腻歪了自己找个没人的地儿呗,拉上别人干嘛”


    “那是阿九傻!看着挺俊的,怎么是个痴货!”


    阿蘅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听见那些话忍不住用指甲抠木板。


    嘶……


    木板掀起一块,一扣,木刺直接扎进她指甲缝里。阿蘅吃痛,低着头试半天才把刺拔出来。指甲缝里流成一条血河……


    忽然,她肩膀上一沉,多了一件单褂。


    阿蘅一回头看见是阿九。


    他换上件干衣服,头发也干了,有点乱,但不难看出精心梳过。头发里夹着几颗盐粒子,眉骨上也有。


    阿蘅眉心松开。她想告诉阿九,她觉得阿九现在很可爱,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自己就回不了头了。


    阿九倒是比她先开口,“穿上。别冻着。”


    阿蘅把单褂裹紧。“你呢?身体哪不舒服昨晚的海水那么冷,我都怕……”


    阿九嘴角弯了下,唇色发白,但状态还好。“我没事,你看,我说话时的声音都是老样子。”


    阿蘅仰头瞧他。


    她知道阿九是怕她担心才故作轻松,可是越看他这样,她越感觉心里堵得厉害。胸口替阿九横着昨夜他呛住的冷水,下不去,又上不来,憋在里面闷疼。


    木屋外面的木板墙上有两扇简陋的窗,阿蘅瞧瞧坐在屋里的人,然后捏着阿九的衣角把他拉到露天地里。直到他们走到听不见屋里说话声的地方,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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