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阿九心里在想什么呢……说她罪有应得还是……终于肯放弃喜欢她了


    恐怕阿九自己都还没弄清这一切,就先来护着她。可是即便被人挡着也无济于事。因为那些人影就印在她眼皮里,蓝和绿交织缠绕,晃来晃去得散不掉。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蒙上心头。阿蘅没睁眼,只有发白的唇向上扯。


    她笑了。


    她想,要是今夜被那三个魂拉走,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就让这永远暖不起来的躯壳尽情向海底沉吧。


    无法呼吸也没关系……失声失神都没关系……


    水波四溅,漆黑中,一只宽大的手直指向她奔来,要把她从深海里捞出。


    阿蘅睁开眼,看见阿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他的皮肤薄薄的,表面还有些凉,但只要再贴得久一点,皮肤下面混着滚烫的血,那温度就会源源不断地传到阿蘅手上。


    她看见阿九低着头,牢牢把自己锁在眼里。


    “是假的,都是假的……你看着我就好。阿蘅,我是活的。如果你需要确认,这颗心随时供你取出来。”


    第29章 想殉情的不止一个


    常理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常理又曰: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阿九拉着阿蘅的手,让她掌心紧贴在自己的脸颊旁。


    孟老先生,宽恕他阿九这一次,可好如果万不得已,他断断不会容许自己越矩。只是阿蘅非长嫂,阿九也不是豺狼。仅此一次的男女不别,就允了吧。


    阿蘅,就算泥陷进泥淖里不必挣扎,我会来救。一团吃人的泥,他不怕的。


    阿九慢慢说:“虽然我不知道这些蓝光是怎么回事,但是别怕,阿蘅。天亮以后他们就离开了。”


    阿蘅怔愣,盯着阿九的唇细细看他每吐一个字。


    她的掌心也随之感到麻意,这酥酥麻麻顺着血脉一路向上,本以为心脏会是它们的目的地,谁知这感觉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条永不回头的瀑布倒在她脚边。


    刻在眼前的不再是蓝、绿的杂色,阿九,她眼前只有阿九。她看见阿九的喉结滑到一半又硬生生浮上去,映着岩洞里的暖光,胡茬在白嫩的皮肤上生根发芽。


    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阿九摸在自己脸颊的手上,一大一小的两只小动物叠在一起取暖。


    ……


    她的唇被阿九摸过,阿九的唇是什么样的触感阿蘅心头划过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上次的点水一碰太过短暂,不如……这次想趁机会好好再感受一次。


    在阿九的疑惑中,她的食指指尖轻轻勾勒起他的唇形,从下唇的左方移到最右方,沿着柔软的凸起慢慢向下滑,摸着像在摸一块被捂热的鹅卵石。


    阿九的下巴也很柔软,那些尖刺的胡渣比看起来还要硬挺,硌在指下痒痒的,阿蘅忍不住抖动两下指尖,倒像是在蓄意勾引。


    突然,身后的火堆骤亮,让阿九红耳垂暴露在她眼中。


    这抹红让阿蘅瞬间惊醒。她赶紧移开双手背在身后,在阿九看不见的地方里肆意炸开。浑身的热二度出发从她身体里打了个转,在脸颊上烫出两坨粉。


    阿蘅别开脸,“没……没事了,我好了。”


    动作快速,等阿九意识到时唇边一凉,阿蘅的指尖早擦了过去。


    头顶的人静了半刻,才传来不在状态的两声,“啊……哦……”


    阿九虚握拳,咳两声。


    手到唇边,似乎若有若无飘着些女人气味。这岛上没有给他们用香的地方,可他还是觉得阿蘅身上有区别于旁人的香味。


    淡淡的,轻轻的,很倔强。


    “对……对不起,阿蘅。我知道我失言又唐突。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消沉下去。你那么好……不该被死去的人困住。”


    阿蘅闭上眼睛。被死人困住是小,因为那是假的。但如果她也被活人困住呢?


    下面那群站在沙滩上的人,可没人告诉他们那些是假的。他们能做的只有被推入时间河流时抓住那抔沙,哪怕会顺着指缝溜走,哪怕他们就此丧命。


    阿蘅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都不及自己刚刚的行为越矩。酝酿半天后,还是被一声劈掉的喊叫拦路截掉。


    阿九被吸引回了头,阿蘅也望了过去。


    二人瞧见沙滩上最远的地方,司天监忽然仰天张开双臂,往海里走去。


    那些蓝光散掉大半,只剩一艘半透明的船影。浮在海面上像敷一层油膜,轻轻随波晃动,不仔细瞧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船影小小一只,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大红衣裳,头戴银簪,脸上的胭脂涂得红红的,笑着也哭着。衣裳的颜色很旧,红里透着黑,看起来先是泼了一身血又干掉,然后压在箱底封五年再拿出来曝晒过。


    落在人眼里,心疼这女子生前的遭遇,害怕看这女鬼一眼就会被缠上。


    但司天监不在乎,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破衫在海里飘啊飘……每往前迈步,都要被海里的泥沙缠住一下。


    ——那女子的衣裳,他到死都不会忘记!他……怎么会怕自己的夫人呢!


    最后这一步,司天监脚底一滑踩到一块沾着海草的礁石,扑通,苦水灌进嘴里,混着一口冷气,撑得人肚胀。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要赶紧站起来……赶紧走……赶紧去找他心心念念的人!


    司天监身上那点热乎气碰到冰凉的海,泛起一圈又一圈的雾气,反倒是他这个活人,让这景看起来阴森森的。


    接下来,无论司天监踩到什么,海水有多冷,他都视若无睹,只向着那船一步一步。


    “夫人!”


    “夫人啊……”


    司天监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跑起来了,在全是水魂阻拦的海里,他的姿势几乎狼狈。


    水没过膝盖和腰。司天监还在往前,伸着手,只为够那艘船……


    马上!马上!


    忽的,那船影被他周身流出来的水波晃了一下,往后退半尺。


    “别走,夫人!”


    “是我啊……夫人,我来接你了!你说让我来接你的!”


    司天监扑了个空,一头栽进冰水里。水没过胸口,他一说话,水面就震。


    阿蘅远远望着,心也跟着揪起来,忙挤过窄缝想往岸边跑。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身旁已经空了,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到那儿去。


    原来片刻前,在他们双双听见司天监喊叫时,阿九就飞奔而去。他越过乱石滩,扒开发呆的流民们,半分犹豫也没有,直接往海里纵身。


    阿蘅跺脚,赶紧沿着阿九去时的路狂跑。


    ……她竟然没发现。她是死人吗!


    等阿蘅赶到海边时,那船影还在慢悠悠得飘着,被海面溅起千层水花越推越远。再找找阿九和司天监……


    没有,四下皆静。


    她只能听见自己喘得厉害。越想冷静下来去听海上的动静,呼吸声就越大。呼出的是潮湿的白气,额前却渗出更多的汗珠。


    她是海女,知道这温度下的海水对人意味着什么。如果说十月底的海水带着灰烟的味道,那么十一月的冻海,是绝望,是死亡。


    阿九……你怎么敢!不怕救不了司天监,还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吗!


    那她……又要被死人困住了


    阿蘅找了几圈,根本看不到人,只有一个办法……她低头看脚边,鞋尖离那片黑暗不足一寸。


    她不能看着阿九去送死……阿九不能和那个男人有一样的死法!


    阿蘅捏起裙摆,刚要下水,就听见水面上哗啦啦……


    “别进来!”


    阿蘅一抬头看见阿九从海里冒了头,他半架着司天监翻过来,托着他的下巴往岸上拉。司天监已经被海神抽去了魄,皮肤泡发、脸色死白、眼睛紧闭。


    阿九用冻碎的声音几乎哀求:“别进来!”


    第30章 说来羞愧,是因为爱


    阿九又一次呵住了她。


    阿蘅脚尖踮在空中不敢动。她听见阿九的牙齿打颤,哒哒哒……比她捣药的速度还快。就算这样,阿九还是强撑着对她喊,“冷……别……”


    她听出来了,阿九想说的是——阿蘅,海水冷,别进来。


    阿蘅咬紧牙关,裙摆的碎布在她手里被捏得不成样子。她的脚尖还悬空,随时间推移开始累得抖着,终于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混着一声轻叹,脚踩在地上。


    阿蘅想帮忙,但更怕自己下去了会给阿九添麻烦。她从小与海水为伴,水多冷都不怕,可她见不得阿九为难。如果现在下海,阿九会担心,到时候危险的就是他们三个人。


    但不下去,又怕阿九……


    “救人!有人落水了!”


    “我看不见,你们快点!”


    是那个瞎眼老头先回过神来,声音还是那晚的干朽劲。万幸,沙滩上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看见这情形,纷纷吆喝着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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