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我的儿……”


    外面传来暖烟的喊叫,接着是流民们的声音。他们的对话被强行打断。阿蘅赶紧走到洞口,阿九晚一步跟上,两人对眼前的景象瞠目。


    今天海上没船只停靠,连那颗月亮也禁不住冻,今晚告了假。


    可没有月色的夜依旧亮得可怕,那些一簇接着一簇的冷火,从海里浮出来,从沙滩上冒出来,从礁石缝里钻出来。


    蓝光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有三两团聚在一起,有的喜欢独行,还有些发了疯似的突然窜高,又慢慢落下去。


    陆地上的火永远往上走,而它们横着飘着,没有方向规律,和人命一样。不亮,但多到不计其数,汇聚在一起把整片沙滩都染成日出前最幽暗的蓝。


    岛上的树被冻出呃呃呀呀的怪声。前一夜的风把最后的热乎气儿都带走了。太阳一下山,人嫌冷,没人愿意出门。


    沙滩上,就算每个人冻得都站不住脚,还是固执的没有散。他们站在那里,好像老天爷玩闹着把他们当成竹钉插进冻土里。


    风从海上来,把蓝火吹得东倒西歪,一会儿蹭过这人的脚边,一会儿掠过那人的肩膀。光的形状落在每个人眼里,幻化成被丢在岛外的执念。


    阿蘅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蓝光,血都热了。


    原来这些光,从来不是只缠她一个。


    阿蘅远远看见老妇站在最前面。她拄着柴火棍,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僵在那里。还有缩在人群后面的刘三,他不似平日的猖狂凶相,只怔怔地望向海面。


    司天监居然也在。他在最远的地方,站在海水里,被水没脚踝,长袍的湿渍一直延到腰间,裙摆像大片的荷叶浮在海面上。今夜冷得人牙痛,他泡在冰海里,看起来只是在享受温泉新浴。


    到底是什么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


    阿蘅顺着司天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些蓝光中有一簇最大最亮的,就在司天监面前只有几步远。


    司天监向空中那簇正在呼吸的光探出颤颤巍巍的手。这光似乎等待多时,没有躲的意思,但虚妄与真实交汇之间,司天监的手停在那簇光中间,什么也没碰到。光包裹凝聚,蓝的,透明的,长成他的手形状。


    “夫人……夫人!”


    “我想你想的好苦啊!夫人……”


    司天监的声音顺着海面被送向远方。在开阔的面上四处扩散着,站在洞口的阿蘅和阿九也听见了。


    司天监叫他的夫人。


    那些蓝光不是鬼火。是……他在等的人。


    第28章 神明显灵的这夜


    老妇看见的是她早夭的儿子。


    那孩子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在逃荒路时攥着老妇的衣角。现在他就站在蓝光里,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好像在叫娘。


    “孩子……”


    老妇的柴火棍掉在地上。她想去够那孩子,手伸出去抓了一团空。试过几次都是如此,她只得跪下,整个人伏在地上,耸着肩膀。额头上的伤口由内而外被撑开,血活过来想和那光融在一起。


    “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再对娘笑一回吧……”


    刘三也看见了。


    他看见的是他婆娘。这女人站在礁石上,脸上淡淡的,唇角挂着乌青,连头发都是用他削的木簪子绾着。


    刘三往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他不怕鬼,但他怕看见婆娘。


    走的那年,这女人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三年了,刘三不知道那孩子生没生下来,也不知道婆娘后来是死是活,会不会和其他野男人私奔。


    其实他可以拿点儿东西去贿赂衙役打听打听,但不敢。他怕知道了,自己会活不下去。


    现在婆娘站在面前,用那种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看着他,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


    刘三别过脸去,偏偏他的眼睛不听话又转回去瞧。情急之下,他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婆娘临走前塞给他的一个铜板。


    婆娘当时笑着对他说,“我听李家大嫂子说,这是头一份刻年份的铜版,能换好多吃的呢!我费了好大劲给你留的,你可不能扔,收好了。”


    这么多年,刘三走到哪带到哪。


    钱币正面上的四个字儿都被他摸平了,独独不敢把背面的“柒”字抹掉。现在刘三急得想把铜板掰断,偏偏这小小的铁片子比那烂骨头还硬。


    该死!他就因为偷半袋米,这辈子都看不见自己的娃!连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要是个闺女……


    “第……第也……”


    暖烟站在人群后面。她个子矮,看不见,只能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外看。她看见一个又干又瘦的人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海面上。


    她不认识那件长衫,但直觉告诉她,这是爹爹!


    暖烟小时候每天靠着乡亲们赏口饭吃才活下来。四岁,她有了记忆,第一件事是抓住手边的长衫,就是这人穿的这件!乡亲说她爹得了痨病,咳了大半年,咳到后来整个人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那是个阴雨天,爹咿咿呀呀一夜,腿一蹬,留下还在襁褓里的暖烟。


    “爹……你是爹爹对不对……”


    “别走……我求你了,别走!”


    可是那人不听,他冲暖烟张张嘴。接着另一簇蓝光飘来,把爹撞碎了。这些蓝光变成一颗一颗的小光点,飘起来,升上去,像萤火虫一样越飞越高,飞得直到暖烟看不见。


    “不要走,不要啊,我会乖乖的……”暖烟仰着头跑。她只想追上那光,不曾留意脚下的礁石,忽然被绊着趴在地上。


    “第也……爹!!”


    阿蘅不信世间上有鬼,可自从来岛上,她不止一次能看见那些影子。一开始,阿蘅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看见,因为她被人下了命里带煞的谶语。


    但现在,沙滩上的人像疯了一样地伸手、跪地、哭喊。阿蘅羡慕他们,羡慕他们还能有力气祈求,羡慕他们看见的是他们想要的人。


    而她愣在洞口,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因为她也看见了……那些蓝光里站着阿蘅曾经的噩梦们。在海面上那片蓝光最密集的地方有三个人影,中间那个她最熟悉,是她第二任亡夫,陈子辰。


    陈子辰头发束着,脸上的表情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嘴角往下撇,两只又浑又黄的眼一眯,看她像是在看一样不值钱的东西。


    还不是那副骷髅模样。陈子辰穿着他们成婚那天的婚服。阿蘅记得很清楚,陈子辰嫌买的贵,要她连夜赶出来两件。现在她盯着那件衣服指尖疼得不像话,仿佛被针扎烂的伤口又被翻出来。


    阿蘅吓得赶紧张开手仔细瞧瞧,手心完好无损,根本没事。


    陈子辰旁边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矮一些,肚子鼓鼓的,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这是阿蘅的第一任,未婚夫陈子良。


    陈子良比陈子辰矮半个头,兄弟俩长得一样,但陈子良壮实些,脸上的肉多到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对于他,阿蘅没有太对记忆,只记得陈子良动手比动嘴的次数多,他在爹娘面前温声细语,仅剩两人时,捶腹扯发都算轻的。


    陈子良嘴角挂着冷笑。那笑她见过,在冰河边上,阿蘅站在岸上看到死了的陈子良沉入河底前也是这么笑的。这个死人,到死都在看不起她。


    还有一个……陈子辰右边那个,年轻、瘦、个子不高,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阿蘅怎么会忘记,弟弟比她小两岁,死的时候才十六。


    “阿弟。”


    弟弟没抬头。


    “阿弟!”这次阿蘅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弟弟慢慢抬起头,露出青色的脸、紫色的嘴唇,眼睛凹下去像烧柴火的灶台洞口。他看着阿蘅,嘴张了半天,让人看着感觉他只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和被风吹过破掉的窗户纸没什么两样。


    阿蘅听不清,但她知道弟弟在说什么。


    他在说:姐,你为什么没把鱼刺挑干净?


    阿蘅的膝盖软了,她不受控制的滑坐。刚掉落一寸就被旁边的一只手捞住手臂。


    她不知道阿九能不能看见或者看见的是谁。只知道他手疾眼快,急跨一步到自己面前,用身体遮住她的视线。


    “别看。”


    阿九只说了两个字。


    不看。她也不想看,但那三个人不想放过她……三个人站在蓝光里,三张脸,三种表情,都在看她,仅仅只是看,都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阿蘅不知道是天寒,还是千百种情绪混在一起积压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冻脆了,稍稍一扭就会四分五裂。就连最简单的闭眼,此刻也做不到。


    目光所及之处,她只能看见阿九的喉结。


    喉结在她眼睛追过来的时候,上下滚了一次。


    又一次。


    阿蘅用力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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