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就懂了。
阿蘅替阿九补全说不出口的内容:“他想收养你。”
阿九嘴巴微张,很久后,点头。
“他想收我做义子。文书都写好了,只差摁手印。”
“你为什么没摁?”
暖烟紧了紧被子,她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孟知府一生无子无女,娶了好多小妾都不见动静。后来有个过路的赖头和尚说,要他一养一葬。养个人家多的儿子,葬个人家多的女儿……”
阿蘅听出来了,她想起身把暖烟轰走,但已经太迟。
阿九说:“他葬得是我姐姐。”
砰!
火塘里爆了一声,那条藏着水汽的柴终于爆破。
阿蘅担心暖烟害怕,瞧瞧她。暖烟虽皱着眉,但还算平静,至少比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拳的自己好太多,于是阿蘅默默坐了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孟知府,为虎作伥,欺压百姓。他整日带着我炫耀他做过的恶事。管家说,他收养我,一是迷信,二是为了博个好官的名声,助他日后平步青云。可我实在受不了……那些惨死的百姓,日日在我耳边哭,夜夜喊,问我明明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不救他们。所以我逃了出来……”
“孟知府派人来抓我,抓到之后,他直接把我扔上这船……”
暖烟听得入迷,再开口添了些哭腔。“怎么会这样……”
暖烟无父无母,没人疼过,自然也不会念以前的日子。但她知道,比起自己,像阿九这样有过又失去的日子更难熬。
阿蘅盯着那火光,声音绵长,“你……后悔吗?”
阿九想了想,笑了。
“后悔过……刚走的那几年,每到冬天或者饿肚子的时候就后悔。知府那里有暖炕、有棉衣、有热饭。我在外面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要是当初摁了那个手印,或者再冷血一点儿,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但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该走的路。”阿九看着火塘,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从前有个人告诉我一句话,说人的命就像天上的云,有的云往东,有的云往西,不是你想往哪飘就能往哪飘的。风把你吹到哪,你就得在哪。”
阿蘅问:“你信?”
阿九转过头,看着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如果没有从前,我就到不了这岛,更没法认识阿蘅你。”
火光照在阿九脸上,把那颗眉尾的痣照得很清楚。
十年前,阿蘅也和村里的小姑娘一样,成日对着陈子辰那张脸看痴。阿蘅记得,那时候的她也就是暖烟现在的年纪。这颗痣,对她这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可是砸在心上的一剂猛药。
陈子辰的大哥,陈子良,也是这幅面孔。不过就因为他没有这颗招桃花的痣不及二弟受欢迎。
嫁给陈子良以后,阿蘅连带着也恨这颗痣。
这痣被埋进土里,现在重新回到阿九额上,阿蘅居然看顺眼了。
阿九没说话,由着阿蘅盯自己,久到暖烟在旁边捂着嘴笑。
“姐姐,你看得太久了。”
阿蘅忙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晾了很久的汤喝一口。
汤凉了,腥味重了,但她不想吐出来。
阿九也低下头着自己的手。两只手的手掌有几处伤痕,这是最不容易留疤的地方,可还是留下了。只是平时都是在忙这忙那,看不见。一旦闲下来,这些小口子就像钻沙洞的螃蟹,不知踩到什么就夹上一口,疼得很。
故事讲完,阿蘅和阿九都没再说话。
但这次的不说话,又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堵着、憋着,像河流涨潮却被一棵前年老木挡住。这次的水在流,只是流得很慢,很安静,不需要声音。
暖烟听了太长时间,怀里的石头都不热乎了。也罢,她肚子也没那么疼了。一个小脑袋冲这边歪歪,朝那边瞧瞧,心生一计,然后猛的从床上跳着站起来。
就说有名字了以后整个人就会变聪明吧!
暖烟赶紧下床穿鞋,边喊:“我要去木屋玩!”
阿蘅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着,朝洞口外看了一眼,“天黑了,今夜冷。”
“没事,天冷星星更亮,我跑着去!”
暖烟说得飞快,脚步更快。三两下功夫已经跑到洞口外,侧着身子往外挤。
“你们快说话呀,别等我!”
暖烟的身子比刚来时长大了些,从石头缝子挤出去,和之前比费劲点。
欢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跑远几步,又跑回来,探进半个脑袋。
暖烟大声喊:“阿九哥哥,男子汉得有担当,你好好说!”
脑袋缩出去,脚步声彻底远去。
岩洞里这次真的只剩他们两个。
火塘里的火势变小,阿九往里面添了一根柴。他手气不好,捡到一根湿柴,烧起时冒出的烟张牙舞爪,呛得他猛咳两声。
阿九憋得脸涨红,把柴抽出来,换一根干的塞进去。火苗窜上来把黑烟吞掉,空气重新热了起来……
第27章 夫人,我想你想得好苦
阿蘅又喝一口冷汤润喉,缓缓,“暖烟很喜欢你。”
“她喜欢你更多。”
“她还小,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
阿九没接话。他拨了拨火塘里的灰,想起阿蘅之前给过他半截山药。烤得黑黢黢的,但是他吃过最香甜的山药。
“阿蘅。之前我说的那些话……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
阿蘅打断他,“我不知道……我是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不知道。我怕……”
以前的阿九会温柔地望着她说不要怕。但今天发生了太多,他不想那么说,他想再走近阿蘅一些。如果错过机会,一切又会回到原处。
“怕什么”
阿蘅没想到他真的问出来,咬念了半天的“怕”字,却始终说不下去。
“怕……怕……”
她闭上双眼,牙齿又开始磨到唇角。唇齿刚触一刻,立刻想到这里曾经被阿九触过不止一次。每次他来,都在这唇上添一抹纯净。
一点一滴积累起来,她也会变得干净……可在那之前,谁能保证不会出差池呢
阿蘅想到要说的话,感觉后脊发凉,连脖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会爱,会恨,现在会怕,不过分吧。
“你来岛上之前,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一闭上眼……陈子良掉进冰河里的样子,陈子辰的船在海面上越漂越远的样子,还有我弟弟被鱼刺卡住、脸憋得发紫的样子。他们看着我,都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知道,阿九,你想救我。你帮我把陈子辰埋了,会替我出头打架,那些海货干草……我都看得见,但是我不能啊……我不仅会害死所有靠近我的男人,还很冷血。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我只是在乎自己的名声而已。和你在一起,对我无益……这样薄情的人……你也要?”
阿蘅沉沉说完,呼出一口气。
她想直视阿九,但睁开眼面前全是模糊不清的影儿。她急,越想挤掉这些泪珠儿,这些不听话的东西越往外冒。
朦胧之间,她看见阿九转过上半身看自己。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含着她看不懂的沉。
阿九轻叹。
冷血的人怎么会宁可咬破自己也不愿对别人蛮横?冷血的人怎么会被噩梦缠身怎么会在说狠话时流泪呢
阿蘅别开视线,双眼紧闭,把薄薄的眼皮硬生生扯出好多细纹来。
就算她不承认逃避,在他阿九心里,阿蘅永远是姑娘。一个把牙打碎,不会咽进肚子里,而是拿出来硌在脚底,以此惩罚自己为什么会把牙打碎的傻姑娘。
阿九屏住气息,小拇指先动起来,连着无名指,接着整只手抬起,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唇上的血珠。
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嘴唇,有点疼,但还能忍受。
“要。”
一个字。又轻,又重。
“我不怕死,只要是和你一起,我都好。”
阿蘅张开双眼,被擦过的嘴抖着。
她盯着阿九的双唇张合,听见里面吐出比火塘还要温暖的话。
“如果你只在乎自己的名声,我现在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你又为何三番四次的救我是,阿蘅,你善良。这是你的本性,除去这点,你噷……噷我,替我敷药,会趁我睡着帮我补衣裳……太多太多。在你能面对自己之前,我会一直提醒你……”
阿九字字斟酌。“阿蘅,你喜欢我,正如我也喜欢你。”
遮在她眼前的泪终于落下。水珠洗净眼底,露出阿九清晰的脸,以及眉眼间混杂害羞、正经和温柔,还有些数不清的情绪。
阿蘅看着,一时间找不出一句驳斥的话。
——“快来看!”
“真的!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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