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
“这个是暖,这个是烟。”
阿蘅眯着眼,装模作样凑过来看一会儿,还伸手摸摸左边的小字。
一开口,声音烫烫的。“暖字为什么这么多笔画?”
“因为暖和,笔画多才暖和。”
阿蘅一愣。她分不出来阿九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取笑她不识字。
“你胡说。”
提到写字,阿九放松得浅笑。“是有点胡说的意思。但暖字确实笔画多,烟字少一点。一个重,一个轻,放在一起好看。”
等片刻,身旁的人没再说话。一扭头,发现阿蘅垂下脑袋。
阿九疑惑,没觉得自己这句话又说错了。
但当他看到阿蘅的耳根比刚才还要红,那抹红连着脖颈,一直流向肩膀。五月盛开的芍药花,也是这样的颜色。很鲜艳,但不刺眼。刹那间,火光跃进阿九眼里,烧透蒙在记忆上的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一个重,一个轻,放在一起好看……
就像暖和烟……
就像……阿蘅和阿九。
第25章 阿九的命门
呲——
有根沾着露水的柴掉进火塘里烧出一段不和谐的音。只是这音也是火做的,就像遇上了油,会越来越旺。
阿九瞪大眼睛。
这下好了,他的脸也跟那芍药花瓣一样红了,脸上又痒又辣。连同指尖上的牙印也活过来弄得他手上被刺过一般,不疼,更像是酥酥麻麻的,一路传到心脏。
阿九握紧拳头,掩面咳起来。一边咳,一边忍不住偷看阿蘅。
他不确定阿蘅是不是和他想到了一处去。但她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就是好的。
一口热气抵上喉咙,阿九侧过身,咳声越来越大。接着,他余光里的火光晃动几下,阿蘅从身侧站起来去旁边的小桌上拿来一个空碗盛了汤,递到自己面前。
阿九看看碗,再仰头望向阿蘅。
这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这次他敢肯定阿蘅会等他拿,而不是直接扔过来。
碗在阿九手里换来换去,好几次后才适应这温度。
吹走面上的热气轻轻尝一口。的确很烫,但热气裹着鲜味送到他鼻间,很香。
好喝。还是阿蘅做的,更好喝了。
一口下肚,阿九的嘴角被烫得上扬几分。他双手捧木碗,小声念叨了一句:“谢谢你,阿蘅。”
阿蘅搅汤的动作一停。
她没说话,默默吸下鼻子。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眼睛发酸,阿蘅已经想好了理由——热汤太热,熏的。
过了片刻,阿蘅把煮好的汤锅从烤架上端下来,放到一边晾凉。也奇怪,阿九和暖烟都吃锅不少,居然还剩下半锅。
等洗过碗,阿蘅在裙摆上胡乱擦两下,忽然想起来,原来她忘记吃自己的那份了。
阿蘅只好弯腰给自己盛一碗,坐回原来的位子上。
阿九刚刚一直守在岩洞外,以为她先吃过了。直到他看见阿蘅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弯腰,最后扶额苦笑,才纳闷过来。
可恶,他居然沉浸在自己的念头里,连阿蘅有没有好好吃饭都没顾及。
阿蘅轻轻吹开碗边的热气,眼睫毛被洇湿,在嘴唇碰到汤碗之前唤他一声。
“阿九。”
“是。”
阿蘅感觉心口因为这汤的热度稍稍融化。
“这次,也算是我救了你,作为回应……能告诉我你怎么会识字吗”
这是阿九的命门。每次提到这个,阿九就会变成透明色,脸上写着:不想回答。
被窝里的暖烟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对啊,阿九哥哥,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字?你不是种地的吗?”
阿蘅没抬头,但阿九知道她在听。因为她手里的木勺搅得慢了,一圈,停一下,再一圈。
碗壁上有个凸起来的地方,阿蘅没磨透,阿九就用食指指尖抠啊抠,弄得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阿蘅知道阿九怕。但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衙役已经被她和司天监轰走了。怕他真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不可能,若真是,只怕没送到岛上就直接原地轮回了。
那阿九在怕什么
阿蘅不是刻意打听别人过去的性子,但她想知道阿九的过去。
能来到这岛上的人活得都不轻松,活得各有各的不光明。她觉得阿九不必往心里去。
半晌后,阿九把碗轻轻放下,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衣襟。那衣襟上有半截线,原本缝着东西的。缝的是……
阿蘅怔住。
倏地,几天前的记忆随之而来。阿蘅朝洞口方向望去,直直盯着门口那个铺着一层薄土的地上。
是鱼骨扣!阿九想摸鱼骨扣……
她也不知道阿九怎么染上这习惯。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他顾及她。
阿蘅尾音颤着,添上最后一个让阿九无法回绝的理由。“你知道我的过去,所以你得告诉我你的。”
她缓缓转过头来和阿九对视。这一次,这一刻,她不怕。她只为阿九无数次迟疑感到难过。
无论这张迟疑的唇会吐出什么,阿蘅都不会看不起。
怎么会呢?阿九。
你看看我这双手,还不明白吗能捂热这双沾着血的手,只有更暖的你的手啊……
暖烟塞紧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看着阿蘅和阿九。就好像……两个人有了神力,只静静看彼此就能对话。
看累了,暖烟就眨眨眼继续看。可无论再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
灵光一闪,小暖烟想通了。
哦,哑谜哑谜,都是哑巴,她当然猜不到啦!
小暖烟皱下鼻子,很是佩服自己的理解能力。
瞧,她不用读书就能靠自己参悟。果然,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名字。有了名字,就会变聪明!
暖烟在自喜。阿蘅在心疼。而阿九心里掀起了最热烈的海上风暴。
他看到火光透过阿蘅的眼,被折成无数的亮点,这些亮点抖啊抖,好像……把阿蘅的眼睛弄哭了。
阿九愿意相信是阿蘅流了泪。至少这一次是为他而流。
他张张嘴,先是一声气音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往事。
阿九说:“小时候村里来了个落第的秀才,在村口的破庙里住了半年,教过几个孩子识字。我是其中一个。”
“半年就能学这么多?”
阿九抿着嘴,迟疑片刻。
他的沉默已经是回答了。如果是以往,阿九不会再开口。但今天不行,对阿蘅,他做不到敷衍。
“后来……我又跟别人学过。”
“谁?”
阿九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起又松开。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落在阿蘅眼中,好像看到阿九一会儿在哭,一会儿在笑。
阿九说:“知府。”
暖烟瞪大了眼睛,噌的一下坐直了。“知府?当大官的?”
“嗯……”
阿九的目光落在火塘上,落在那些跳动的火苗上,落在火焰下面的灰烬上。
但阿蘅看他,感觉阿九的眼神很远,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的很远的人。
“我之前……弟弟妹妹没有以后,只剩下我一个。没了去处,也没有目的地。我走到一个镇上,饿得实在走不动倒在路边。有个路过的人给了我一块馍,问我叫什么,从哪来。我说完以后,他把我带走了。”
暖烟着急:“带去哪?”
“衙门。”
第26章 人上人到人下人
被知府看中本该是件好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官爷一面。
阿九见过,却恨自己当时被安逸冲昏头脑。
“带我去的人是知府家的管家。知府姓孟,叫孟怀远。他在任上干了十几年,看起来很和善,收留了我,让我住在衙门后面的偏院里,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让人教我读书。”
“他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对我好到一切像是在做一场不属于我的梦。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暖烟问:“后来呢?”
阿九的眼皮颤了一下。
暖烟离得远看不清,又性子急,听到一半赶紧翻被子去找滑落的暖石。如果她再等等,还能看见阿九陷入那段回忆时的表情。这表情阿蘅在捞他上岸时见过。她嘴笨描绘不出来,只能说看到的人,心会痛。
火塘往外蹦出一个火星子落在阿九脚边。离了火的杂碎会亮到极致,只剩一缕黑色的烟沿着看不见的风向上爬。
自此飘到何处,都是命。
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往上冒,模糊阿蘅的视线,也模糊掉阿九的回忆。
阿蘅懂这个眼神。她小时候捕鱼回来看见爹娘和弟弟在吃饭,娘笑着给弟弟挑鱼刺,她爹爹也是这种眼神。这眼神在爹眼里是疼爱,在她眼里是那根扎在舌尖上的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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