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靠在那两块大石头上,抱着胳膊,脸朝着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暖烟瞧瞧阿九,又看了看阿蘅。阿蘅低着头,用木勺搅罐子里的汤,搅得很慢,一圈一圈的,也在出神。
“姐姐……”
“嗯。”
“阿九哥哥怎么不进来?你们又吵架啦”
“没有。”阿蘅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阿九哥哥亲你了?”
阿蘅感觉自己头发都被吓得竖起来了。什么啊!
她生怕阿九听见,忙偷瞄洞口一眼,松了口气。然后板着脸对暖烟:“小姑娘家家的,什么亲不亲,多害臊!”
暖烟眨眨眼睛,老实闭嘴。
她心想,说中了才会急眼呢。
何况她虽然小,但不傻!
从溪边回来之后,阿蘅姐姐就不怎么说话了。一会儿忙忙这里,一会儿扫扫那犄角,一刻都不停。还有阿九,一上来就说自己是姐姐的男人,每天对姐姐嘘寒问暖。
岛就这么大的地方,老怕一会不见,阿蘅姐姐就会偷船游上岸一样。现在倒好……在洞口外面的风口里傻站着,偏偏两只眼睛不闲着,黏在阿蘅姐姐跑来跑去。
两个人只隔了十几步远,但谁也不看谁,明明就是吵架了!
唉!大人家家的,还得让孩子来操心!
暖烟打了一个饱嗝,把碗放下,走到洞口一把拉住阿九的袖子。
“进来!”
“诶……?”
阿九被她拽了一下,没站稳,踉跄栽进岩洞里。
阿蘅面朝门口,抱着一个小木碗坐在火堆前,和阿九对上一瞬间的视线,两个人同时赶紧往反方向扭脸。
暖烟把阿九拉到火塘边,按着他坐下,自己坐在中间。她朝左边看看阿蘅,朝右边看看阿九。来回瞅瞅,点点头。
“好啦,你们说话吧。”
暖烟拍拍屁股蹲,从火塘里捡出自己的宝贝暖石,裹上一块布重新缩到角落里去了。
只留阿蘅和阿九两块儿被烤化的石头守在火堆旁。
……
不好,阿蘅感觉他们明日真要拜堂。
第24章 今夜是逃不掉了
岩洞里只剩柴火噼里啪啦,越烧越旺。
阿蘅摸摸自己的耳朵,忙给自己扇风。还是那些柴,独独今天这火烧得太旺,她感觉自己烫得跟那块捂肚子的石头没什么分别。还是有一些的,至少她的脸没被烧得黢黑。
阿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蹲坐一旁,揪着袖口一下接一下擦额头、下巴,还有耳后,好似也被烤得直冒汗。
只有暖烟,摸摸石头眼睛一眯。
……不对劲,吵架哪会害羞啊!
……
“阿蘅姐姐,阿九哥哥,你们做夫妻为什么不告诉我”
“夫妻”
“谁做夫妻了!”
阿蘅和阿九强忍着没敢看对方,两个人直直看着角落里的暖烟。
暖烟瞪眼,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九哥哥不是姐姐的男人吗你们吵架又和好,每天成双入对的,这不是夫妻这要不是夫妻,那以后我也找别的小郎玩。”
“不许胡说!”阿蘅装作要起来修理暖烟。
暖烟不怕,扬着下巴。“我没胡说!司天监教我了!他说你们俩都是好人,让我以后跟着你们学,你们干嘛我就干嘛!”
“你……”
阿蘅不知如何回应。她用余光向阿九求救,谁知身旁的人坐得比刚才更拘谨,火暖在他身上,没有烤干水珠,反倒出些晶莹剔透的挂在额尖。“暖烟妹妹也是为我们考量,她没有坏心。”
暖烟搭腔,“就是就是,还是阿九哥哥更懂得疼人!”
阿蘅抿嘴,不再多说。她感觉掌心一股湿热。摊开一看,发现掌纹里亮晶晶,和阳光照在雪堆上一样。只不过那是冷的,她这里是热的。她盯着那些细碎的光点看了一会儿,一想到这双粗糙的手曾经被阿九握住过,还不止一次……说起触碰,唇边也开始变得痒痒的……
阿蘅赶紧把杂念摇走,可这念头跟见了花儿的蜂子一样盘在她身边,稍不留神就会扎上一口。蜂子尾巴上的小毒尖粘着一句话,叫“我想娶你。”
这句话在她心头滚啊滚,比夜晚的海潮更难缠,每次袭来,都把刚垒起来的东西冲的更散。
阿蘅挪蹭着脚,把头埋进双膝里,仅留给阿九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以及凸着脊梁骨的后背。
这小心思,身旁的人自然能看见。
只是落在阿九眼里,以为阿蘅还在介意白天的唐突。他下意识伸手想解释,又忍住。
不行。男女授受不亲。阿九虽不是君子,但不妨碍他行得正。只是,他该怎么打破这僵局呢……
他需要挑起一个话茬,转移阿蘅的注意力。该聊点阿蘅专长的,她是渔女……想到了!
阿九自认为十分聪明,轻声问:“阿蘅,你傍水而生。如果有人落海,该怎么救?”
阿蘅被这问题弄得发懵。她当即回答:“能怎么救……得想方设法把海水排出来。把人埋到沙土里,水就会从七孔出来。或者,让人倒挂,再不济用瓮缸搁在腹上,把水压出来。”
暖烟听得呲牙咧嘴。“好痛啊,就没有温柔的方式吗?”
阿蘅摇头,“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妙计,样样都很好用。”
阿九欲言又止,拳头攥了又攥,被暖烟瞄到。小丫头笑着,“阿九哥哥,你也有妙计对不对。”
“嗯……”他低应一声,但迟迟不肯说出是什么妙计。
阿蘅看见一抹粉红攀上阿九的耳垂,瞬间恍然——嘴对嘴往口中送气,把浑身的穴道打通,也是绝佳的救人方法。她是女儿,爹只教过她有这法子,同时也嘱她除了自己的相公,不可对任何人用,否则会烂舌生疮。
阿蘅年纪轻,把这救命法藏进心里,久而久之就放在记忆最深处里。现在猛地被翻出来,生疮时火辣辣的痛攀上阿蘅的双颊。
阿九当初救阿蘅也是用这办法。当时她满心只有对这个替身的恨,并未往心里去。若非她被救时已经是没人要的年长寡妇,只怕会夜夜担心遭到烂舌生疮的报应。
该死,该死。怎么看,她今晚都躲不过去这些私房亲近话了呢。
阿蘅脑子转得飞快,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赶紧把这燥热转走。苦于找不到借口,实在烦得在膝盖上蹭两下手心。一歪头,忽的瞥见角落里的暖烟又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拿出来,凑在光里,默默对着上面的字傻乐。
计从心上来,阿蘅端坐。“暖烟。”
暖烟笑得牙齿还露在外面,攥着那张纸,“啊”
阿蘅用余光瞄眼身旁的人,对暖烟说,“你不是想知道哪个是暖字,哪个是烟字吗”
暖烟没反应过来,嘴巴窝成一个圆,“我”字刚要冒头。赶紧看一眼阿九,再低头瞧瞧纸上的字,顿时恍然。
“对对对……阿九哥哥。”
“嗯”
阿九看见暖烟连鞋也没穿蹭着从床上下来,把一张纸递了过来,“哪个是暖字,哪个是烟字啊?”
嘶,等等……
暖烟倒吸一口气又把纸拿回来。两只盯着阿九的圆鼓鼓的眼眯成两条小缝,一扭脸把纸送到阿蘅面前。
阿九原本都准备好把纸接过来了。他的手等在空中,眼睁睁看着那张纸从面前逃开,接着被送往阿蘅面前。
阿蘅没料想到这发展,慢半拍把纸接过来。
暖烟笑着退到床边,“嘿嘿,男女有别,姐姐替我问哥哥吧!”
说完,她小脚一跳,又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抱着那块石头睡去。
阿蘅上半身不动,只把拿了纸的手挪到阿九面前。她的脸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半圆弧上有一抹结痂的血珠。阿九还注意到,阿蘅的耳根有一点红,淡淡的一层,只有火光最亮的刹那才能看见。
这一点红,远比她说过什么都重要。
纸跟着指尖微微发抖,离阿九有些距离。换做平常,他早就凑过去了,这次他不想,只轻轻吐一句,“阿蘅。暖烟想问什么来着”
阿蘅看出阿九的心思,脚一蹬,扭头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阿九惊呼:“哎,别咬!”
阿蘅瞪大双眼。
原来阿九见到她又开始咬唇,急得忘乎礼节,伸手过来挡住她齿尖磨唇的动作……指腹碰到柔软的一刹那,岩壁上的鱼影不动了,火堆里的木柴不再挣扎……
直到,角落里发出一声“哇哦”,两人回过神来。
阿蘅像只受惊的鱼儿,下意识飞快咬下唇边的突兀,阿九反应过来,忙缩回手指。
……
阿蘅没好带气,“哪个是暖,哪个是烟!”
阿九望着自己的指腹上零星几个牙印,牙印的小凹痕里混着鲜红,如同大喜之日的嫁妆……好了,再得意忘形,阿蘅会生气的。
阿九指着纸上的字。“这个是暖,这个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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