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阿蘅听见自己哑着声音:“……你……你找了两天,就为了把这群骨头聚在一起”


    阿九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无论他们生前什么样子,死后,总得有个地方待着。”


    他指着其中三具,“我听那个老先生说这两个人可能是被……被他害死的。那个胳膊断了,那个是饿死的,这个是病死的。”


    阿蘅说不出话来,两片唇抖啊抖,牵动脖颈上的皮肤,一直扯遮指尖传到紧贴在一起的另一只手上。阿九低头……其实他不想放,阿蘅的手又小又凉,极方便他捂热。


    不足一息的功夫,还是放开了。手心一空,那抹刚暖化的温彻底融入湿冷的空里。


    他从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把铁锹递给阿蘅。


    “是他不好,辜负了你。既然死了就埋了吧,我陪你。”


    阿蘅迟迟没动,只呆呆地望着阿九出神。


    她感觉自己眼前又开始出现刚才的虚影,不过这次还能看见阿九。


    这张和土坑里一模一样的脸,脸颊和鼻尖上都蹭着黄土,然后用一双亮晶晶的眼望她,眉骨上面的痣也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蘅耗尽全身的气力,又问一遍:“你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那个老人说的没错,陈子辰……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他做过的事……千刀万剐都难解恨。这样一个人……你还愿意给他土葬安生”


    阿蘅再也忍不住了。


    平时她用一块石头把那些情绪盖上一层网全都压在心底。现在阿九仅用一把铁锹和一个笑,就把网面戳个稀碎。


    阿九思考时会微微垂下眼,风在他的发髻上留下痕迹,那轻盈的形状也拂过阿蘅的耳边。


    世间还有这样纯良的男子


    比这更稀奇的是,这样的男人居然和她的前夫长得一样。


    阿蘅又想笑。


    她笑自己,笑自己从来不信天,但此刻她觉得老天爷真会讽刺。这样的男子竟然喜欢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克夫女!而且喜欢她喜欢到温柔从眼角溢了出来


    阿九说:“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你,阿蘅。他不值得你毁了自己的人生。”


    阿蘅摇头。


    “不是他毁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弄毁了。”


    一只肥胖的鸟落在空中的枯树上,瞬间把树枝压断,鸟飞走,连同阿蘅的尾音也被卷走。


    阿九不气反笑,“不怕,这次我们一起活下去。”


    阿九脸上的伤还没好,一笑起来结痂的部位裂开几道小缝。


    他在笑。脸上带着伤,笑一下疼一下,但他在笑。就为了让阿蘅不觉得那么沉重。


    阿九不再多言。他把铁锹送到阿蘅掌中,自己去拿另一把,开始铲土。


    忙碌的背影,铁锹刺入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黄土在她面前飞攘过,阿蘅听着,觉得比磨刀声好听。


    这傻子,总是默默做些事情,真不知道是说他单纯还是愚蠢……


    阿蘅掏出那团揉皱的纸。打开小像,和上面那个女人的笑脸面对面。


    风吹过来,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跟活了一样。


    好,这次下去,就别再追她了。


    阿蘅把那张小像扔进坑里,纸在空气里转一圈落在那具尸骨上,盖住胸口的位置,那个女人还在笑。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生是死,但无论生死已经和自己无关。


    ……他们不是伉俪情深吗?就算她阿蘅才是那个妻。


    既然他们爱彼此,那就成全他们。


    就让这张小像和陈子辰的骨头一起,烂成渣,烂成泥,烂得什么都不剩。


    阿蘅走到阿九对面,举起铁锹铲一抔土撒下去。


    衣服里面只剩空荡的骨腔,被土盖上时有咚咚咚的回音,没过几下,那张小像被土彻底盖住。


    那女人不笑了。


    土越堆越高,尸骨越来越看不见,铲到后来,坑被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丈夫……


    去死吧。


    这次就不要出现在她梦里了。


    第18章 我嫁给他,他会死的,你想让他死?


    阿蘅被阿九拉走后,小孤女想再多搜罗点野菜,也一个人出去了。


    她只有阿蘅一个姐姐,惹了不高兴,得多做点能让她开心的事,不能把她弄丢……


    不能。


    小孤女几乎把半个后山逛个遍,天黑以后,背着一箩筐的野菜珊珊而回。走到山脚下时她控制不住力气,两只黑黢黢的脚啪嗒啪嗒拍在地上,所到之处众人回顾。


    走到岩洞外,小孤女看见里面冒出跳跃的火光,知道是阿蘅回来了,咽口唾沫磨蹭进去。


    一进去,阿蘅就转过头来。瞧见小孤女的背篓里绿色冒了尖。


    阿蘅换过一身梅染色的长衣,原来那件沾着土被洗过挂在洞口的挂绳上晾着,水滴沿着石头缝一直流到小孤女的脚边。


    阿蘅淡淡的:“天黑以后就别出去了,不差这会儿功夫。”


    小孤女惶恐。她站在洞口,两只小脚来回互相搓,就是迈不开一步。怕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


    这声喊喊到阿蘅心里去了。她把手头的活计放下,垂着头。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知道你是想帮忙,是我失了分寸……”


    还没说完小孤女直直扑过来抱住阿蘅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哭出声来。


    阿蘅不知如何反应,两只手悬在空中想抱住小孤女,又怕膝盖上做活计的东西硌着她,犯了半天难,最后还是把手轻轻搭在小孤女的背上,一下接着一下地拍。


    这动作对阿蘅来说是不熟悉,对小孤女来说是从未有过。


    掌纹穿过衣料犹如一片浮毛掉在小孤女的心上,第一片让哭声停了一息,接着是一连串呜呜咽咽的颤音。


    火塘里的光晃了又晃。


    直到小孤女哭累了,一坐起来发现刚刚趴过的地方,阿蘅刚换的衣服上洇湿一大片。


    小孤女张着嘴一抽一抽地大口呼吸。心里的委屈流了出去,现在她才发现阿蘅的脚边放着针线。那针粗得好像缝麻袋用的,旁边另有几张草纸和兔皮。


    她肩膀颤抖,一边吸气一边用袖子擦掉眼泪。


    “姐姐……你在……做什么”


    阿蘅摸摸她的头发,“兔子鞋。上次那张兔皮,我给你做双鞋。你的脚烂了。”


    小孤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趾肿得跟手指一样粗,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裂口子,露出点嫩肉,左脚脚背上还有被砸出来的一个大鼓包。


    小孤女动动脚趾。


    嘶……不疼。


    不过看着吓人而已,她不疼的。


    迟疑片刻,阿蘅让小孤女坐在火塘边上给她脚面上搭了一块不用的破布捂热,自己去拿那张兔皮。干掉的兔皮很硬,不过上面的白毛还软,摸起来又软又滑。


    她比着小孤女的脚用木炭在皮上画样子,然后用钝刀开始裁。


    刀不快,裁起来有点费劲,也可能是阿蘅裁得仔细。她每裁一刀都要拽一下,看看有没有裁偏。


    小孤女坐在旁边看阿蘅低着头剪裁的姿势,隔一会就笑一下,隔一会就笑一下。


    ……兔鞋做好了会是什么样子。暖乎乎……软绵绵……踩在脚上让她走一年都没问题了!


    嘿嘿……她高兴啊,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她做过鞋。


    正乐着。小孤女突然皱眉捂肚子。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你做那几碗汤都喝了”


    小孤女一惊,随后小脸儿垮掉得委屈巴巴的。“……阿蘅姐姐……好像……好像有百足虫从我的肚子眼儿里钻进去了……疼了好几天了。”


    “啊”


    阿蘅从小就知道有百足虫钻肚脐眼的说法,只是她没见过,自然不相信是真的。


    她按了按小孤女的小腹,刚碰一下,小孤女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缩脖子。


    阿蘅停下手,看看小孤女的脸,又看看她的肚子。


    “你多大了?”


    小孤女愣住,歪着头想半天。


    “……不知道……大概十四?也许十五。”


    阿蘅把手收回来,把腿上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搁,刚站起来,就看见洞口外,阿九刚挤过那条窄缝。


    阿蘅脸蛋一红,瞥一眼小孤女,忙朝洞口外走去,把阿九往外推。


    “你回去。今晚别来了。”


    阿九疑惑,“为什么?”


    “让你回去就回去。”


    阿九张了张嘴想问清楚。还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的阿蘅不痛快,又或者是不想看见他这张脸。可是他看见阿蘅虽然板着脸,但不是在生气……


    阿蘅的耳廓在光亮下一闪又一闪,上面长了一层绒绒的毛,毛底下是红嫩的肤,以及那双被齿痕润过的唇……


    阿九掩面轻咳,余光看到坐在洞里的小孤女捂肚子张嘴巴,不像是和阿蘅还吵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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