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女把头上的冷汗擦掉,走进来把背篓放在地上。
阿蘅没发现她的异常,只顺带抬头看一眼。“去哪了?”
“山上。挖野菜。”
小孤女把背篓里的苦菜倒出来,牛皮小包压在最下面,掉出来的时候正好落在阿蘅脚边。
“这是什么”
“我在山上捡到的……”小孤女嘿嘿一乐,“姐姐,你看看好东西。”
阿蘅瞧瞧小孤女然后把牛皮小包打开。黑黄色的牛皮,不怕水,看得出里面是个宝贝。一打开阿蘅就完全不这么想了。
小像里的女子……这张脸……
蓦然间,阿蘅仿佛一头栽进村口的烂水沟里,她姿势狼狈,鼻尖全是脏臭的味道,而岸上那个看着她笑的女人,连裙边都是干净的。
阿蘅一辈子都忘不掉,她怎么能忘掉……成亲那天晚上,丈夫睡着后从他衣服袖子里掉出来的就是这张小像!第二天这女人就找上门,扯着她的头发狠踢好几脚。
阿蘅当时熬了一夜,天不亮就起来给夫家磨豆浆。女人动手时,她饿得头昏眼花,猛然被到处拖拽,那件连夜赶制的婚服再不成型。
再后来阿蘅才知道,那个女人早就怀孕了,孩子是丈夫的。
阿蘅揪着画像的一角,目不转睛。画上的女人在笑,笑得和六月的粉团儿一样灿烂。她很得意……好像在说: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阿蘅盯着这张脸,手开始抖。她气得想把这张纸撕了、烧了、扔进海里。
为什么……她都躲到岛上了,这对男女怎么还不放过她!
阿蘅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架在火上,耳边不知道是什么发出噼里啪啦被烤干的脆声,吵得她静不下来。
小孤女看见阿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你,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人吗我在山上捡的,我不知道是谁……”
阿蘅失声,“谁让你去山上的?”
小孤女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谁让你去翻那些东西的!”
阿蘅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在岩洞里撞来撞去,撞得小孤女耳朵嗡嗡响。小孤女连往后退两步,直到她的后背抵住石壁,娇弱得缩成一团。
手里那张小像,那个女人的脸还在笑,笑得阿蘅眼睛疼。
苍天啊苍天!
她阿蘅一生不敢怠慢父母,不敢违逆夫君,究竟……究竟做了什么触犯天条的事,要沦落至此她的小像就可以被随意扔来扔去。这女子的,就能被放进隔水的皮包里,生怕有一丝毁坏。
陈子辰从头到尾都不爱过,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他眼里都只是换回几夜春光的谈资罢了……
那又要为何,为何娶她
为了有个女人在家里干活还是知道她家人都死了,所以赶尽杀绝还是……
只因为,她是最方便的那个
第17章 埋了再嫁
阿蘅把那女人的小像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走到床板的最里端,脸朝石壁躺下了。
阿蘅知道自己不该怪小孤女。
小孤女没有错。错的是阿蘅,是她不该活着,不该遇见陈子辰,不该来到这个岛上。
陈子辰该死,死了。她阿蘅不该活,但还活着。这才是最可恨的。
小孤女被阿蘅反应吓坏了。她眼中的姐姐虽然总是冷冷的、淡淡的,但心肠不坏,甚至比那木屋里几个热情的寡妇更柔软。现在那些柔软随阿蘅在海边失落的夜被丢在沙滩上。
她不敢叫阿蘅,自己生了火,把挖的苦菜洗得干干净净扔进罐子里煮。她不会煮饭,煮出来的汤又黑又苦,捏着鼻子喝两口,实在喝不下去,倒掉又可惜。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阿九来了。
白日里,阿九一来就看见阿蘅还躺在床上,小孤女端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正要往外走,她红彤彤的脚丫上全是泥。
小孤女又惊讶又难过,脸上挂着泪痕,风干后只留下两道白得发粘的竖印子。
阿九没多想,先把小孤女手里的锅接过来。“小丫头,你阿蘅姐姐怎么了,病了”
小孤女摇头,不说话。
阿九无法,只好先把热锅放到碰不着的角落里,然后舀水给她擦脸洗脚。
“抬脚。”
“擦擦。”
“另一只。”
“擦擦。”
小孤女乖得很,老老实实把脚丫冲干净后,听阿九的踩在一块干净的旧布上。接着,她看见阿九走到阿蘅的草药盒子前,东找找,西翻翻,拿出几片草叶子送到她嘴边。
“吃了,好得快些。”
小孤女接过来在太阳底下瞧一瞧。这几根小胖针和其他草药长得不一样,不像草药,倒像是兔子腿儿,摸起来很软,毛茸茸的。
她吞口唾沫全部倒进嘴里,皱着眉头嚼了好几下,发现没有想象中的苦。
阿九叮嘱完小孤女,就跑去刷那口小锅了。熬过太多的草药,小锅里都是黑的,擦不掉。可惜她为了找这东西还被一块大石头砸脚,肿一个大包。
“阿九哥哥……”
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你有妹妹吗”
阿九攥着抹布的手收紧,开口时,声音像被太阳晒过一样。“有过,弟弟妹妹……都有。”
小孤女听出第二层意思来,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应。以前有人说过,说她就是只永远学不会拉磨的驴,也不用拴起来,打了骂了自己也会乖乖的,不逃。
她呀看起来是个刺儿头,其实最怕得罪人。自己没爹没娘,想活着就不能挑,更得小心说话。
小孤女想问阿九,如果他和妹妹吵架了,该怎么哄好人家呢现在她问不出来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得罪过阿蘅,不能再得罪阿九。
阿九没再多说。其实他没小孤女想得那么难过,这段故事每天都要被他翻出来。总想着回忆多了也就能放下了。
显然,他翻出来的次数还不够多。
阿九把锅子洗好晾在一旁。余光一瞥发现桌角下面有个纸团,捡起来看一眼,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小木桌上还放着一个动物皮小包。那不是岛上会有的动物皮。阿九大约明白五六分。他把小像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
“阿蘅……”
“阿蘅。”
几次唤声未果。阿九闭上眼睛又睁开,直接伸手去拉阿蘅。
“起来吧,和我去个地方。”
阿蘅下意识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动作轻得还不如猫抓锅。失了魂魄的人只有任人宰割的命,她被拉起来,眼见阿九替她把鞋穿好,披上外衣,然后拉她往洞外走。
路过桌旁时阿蘅忽然停住脚步。
她只扯下阿九的手,伸手去抓桌上小像放进衣襟内侧。
阿蘅不知道阿九要把她拉到哪里,她累到连问一句“去哪”的力气都没有。
这累,可能早就扎上她心口。嚼过的药草、磨过的刀、藏在土里的鱼骨扣。太多太多,阿蘅不想回忆,却不得不因为小孤女偶然翻出来的小像再次被翻出来。
这些回忆落在耳边是知了叫,落在唇边是苍耳。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遇上那几个年轻寡妇,又得到一阵碎碎念。
刘三扛着晒盐用的芦草和他们面对面碰上。阿蘅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刘三盯着他们两个的背影看了好几次。看来昨夜没人撞见她做过的腌臜事。
否则,一个妖惑男人的巫女,早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阿九拉着她的手,将她往后山的方向带。期间,阿九顾及她跟不上,还特意放慢脚步,但唯一不变的是两人的肌肤从没分别过一刻。
荒唐,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荒唐的。
阿蘅竟然觉得,就这样被拉走也可以,和阿九的步声叠在一起,她甚至能做些更荒唐的事……
两个人走上山坡背面,一个极细的呼音从阿蘅的齿间溢出。
在一片矮树林子中间有块僻静地方,这里有一个坑。坑的周围泥土发潮堆成一圈烂泥。看起来是刚挖的是,不大,但很深,坑里横躺四具穿着衣服的白骨。
阿九说:“我找了两天,雪崩带下来的只有这么多。一个人背不过来,骨头散了一地,我又把他们拼在一起……应该是对的。”
阿蘅怔住,她能感觉自己正在看坑里的四具尸骨,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她瞎了,就像昨天晚上讲陈子辰的瞎眼老头。
这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她忘记自己的手还被阿九牵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对不起,阿蘅,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怎么了阿九为何如此焦急
阿蘅循着声音看去,阿九的音容相貌在她眼中不断变换。从整面刺眼的白渐渐变成中间的一缕光,然后在这光里撕开一个小口子,露出泥坑、和挖好的土,以及阿九慌张的脸……
阿蘅盯着对面这张忙碌的唇。她一歪脑袋,如同一只正在努力理解人类话语的猫儿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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