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经验,阿九抱阿蘅的姿势熟练得多。他把阿蘅踢乱的裙摆整理好,还用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腿上,然后揽着她的肩。
无人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人定也不知道小孤女见他们没有回去会不会担心或许小孤女瞧见他们这个样子,配合着不上前打扰。
对于阿九的话,阿蘅并不意外。可是真当亲耳听见,她还是全身发麻得厉害。“你为什么不说把恨化作爱?”
阿九扯出一个无声的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纯傻?”
“不。只是我认为你会这样说。”
“……你现在不需要爱,你需要把别在心里的东西发泄出去。把湖里的水流尽,才能汇入些活水。在那之前,我愿意陪你。你放心,也该知道我身体紧实。只怕你打累了,我也有力气抱住宽慰你。”
海浪吮舔礁石,那声音在暗中发酵衍生出不该有的,合着阿蘅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也很乱。
和阿九的一样。
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如同两条河流进同一片海。这条河里有鱼,那条河里有虾,融合在一起,生出的东西会是活的。
阿蘅下意识寻向身后的温暖,尾音嘶哑:“阿九,我渴了。”
“那我扶你起来,我们回去。”
说着,阿九就要起身。他刚动一下就被阿蘅按住手腕。
“不,有个更快的止渴办法。”
第16章 女人在笑
阿九想知道阿蘅亲他时,是否把他当成另外一个人。
阿九十七岁那年,外嫁的姐姐回了娘家。他作为家里唯一的丁男,被迫把床褥移到廊下去睡。隔着一层薄透的窗户纸,他听见姐姐们和娘亲说私房话。
当时的阿九不明白什么叫做交颈厮磨。只知道房檐下有两只恩爱的喜鹊,高兴时用柔软的颈互磨,两喙相就。
这事放到他自己身上,现在阿九明白为何这些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好东西自然要自己收着。
阿蘅靠在阿九怀里仰着头,冰凉的指尖捏上他的下巴,随即留下一点吻。
不够,碰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阿九甚至来不及回味,只记得阿蘅的唇噷起来比看起来更加软嫩,大抵是因为哭肿的原因,两唇相碰的温度堪比岩洞的火塘。
可是再热烈的火也有烧尽的一天,甚至不用等到灰烬,一句“你害死了多少人”足矣。
“下作的小虔婆(妓院的鸨母;贱婆,骂妇人的话。)”
仅碰阿九的唇一下,瞬息万变间阿蘅感觉天色骤亮,再回到那个清晨……阿蘅被扒去外衣扔在村口的河沟里。是了,当时夫家的人嫌她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还害死自己两个儿子,从此再不认她。
阿蘅怕极了,她抱紧自己仰见岸边的人越聚越多,其中一个抱着孩提的女子阿蘅认得,女子怀中的孩子阿蘅也记得,这是陈子辰的遗腹子(父亲死后出生的子女。)。那女人笑着看她,一口朱唇吐出最毒的话……
阿蘅浑身颤抖,忙推开阿九退得远远的。她别脸低头赶紧用手背擦脸。擦了几下,又擦了几下。擦不干净脸上的泪痕,还越擦越花。
阿蘅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一个寡妇,居然窝在一个未成婚男人的怀里,还噷他的唇!
这不是没分寸,这是淫乱!
阿蘅啊阿蘅,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他们骂你浪荡又如何,没做过的事当然无愧于心,可现在不一样了……倘若被屋里那群女人知道,倘若被刘三知道必要死缠烂打,更甚的是阿九……
阿蘅又悔又气,刚呼出的气还没在空中打转就被迫原路返回。
她忍咳一声,哑着声音:“回去吧。”
“啊嗯……嗯。”
温热撞上清冷的夜,让阿九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站起来发现衣服后面粘了很多沙子,混着潮气贴在身上不舒服。可阿九无暇顾及,他蹭掉手心里的汗和沙砾,然后对阿蘅伸手。
阿蘅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自己站了起来。只是跪坐得久腿麻得站不稳,晃悠着差点撞向一旁的礁石,又被阿九扶住,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多谢。”
阿九听见她的道谢心里不是滋味,他虽扶住了阿蘅,但心里的小船触了礁,晃晃悠悠地荡起一层涟漪。
乘着月色,两个人往回走,一路无言。走到岩洞口的时候,阿蘅停下来,只微微朝阿九的方向低头。
“你……你回去吧。”
“嗯。”
阿九虽答应,但还站在原处,直到看见阿蘅侧身挤进岩洞里才放心离开。他一扭头踩到一颗小石子,虚抬步子,蹭蹭鞋底的功夫,耳边想起小孤女亲切的唤声。
“阿蘅姐姐!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可要担心死了!”
“嗯。”
“……阿九哥哥没来吗”
片刻沉默。
阿九停住动作,听了半天也没听见阿蘅的回答,只得轻轻叹息一声。接着他听见阿蘅往火塘里添了一把木柴。火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出他脚前的地上黄黄的一小块。
阿九把那颗小石子踢远,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孤女肚子疼了好几天。
不是吃坏东西或者着凉的疼。肚子上有个小眼,再往下点,小孤女感觉这里闷闷的,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腹里往下拽。
小孤女想起那天早晨她在后山上发现一个百足虫的老窝。她当时觉得那些小虫子很好玩,捏了好几只呢,现在一想,该不会……该不会有小虫从这小眼里钻进去了吧!
小孤女赶紧捂住肚子眼,急得直跳脚。她宁愿自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喝了太凉的水,或者着了风寒。虽然难受,但疼两天就好了呀!
坏了坏了……这小虫会不会喝她的血,吃她的肉,然后再从嘴巴或者耳朵眼里钻出来吧!
小孤女想找阿蘅求助。但难就难在阿蘅从礁石那边回来之后,一连两天没怎么说话。她照常生火、煮汤、磨刀、去海边收网。但表情总是淡淡的提不起兴致来。好几次小孤女试了又试,收到的只有阿蘅的点头和摇头。
小孤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去偷听木屋里的人说话,又去找老妇问清楚。老妇说她年纪小听不得,把她轰走了。
真是可恶!
小孤女别的不清楚,阿蘅心情不好她清清楚楚。她见过一次阿蘅心情不好的样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坐在洞口看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阿蘅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小孤女年纪小不认识,但她觉得那东西很痛,是黑色的,腐臭的死鸟尸体混着雪水埋进地里,发酵一年以后的黑。她不喜欢那颜色,因为夜里的海也是黑色的,喊一嗓子,声儿都找不到回来的路,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小孤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忽然又不疼了。这不就是大人常说的天意吗!上天指示她,比起肚子里有小虫咬,还是帮帮阿蘅更重要。
小孤女不知道怎么帮,可她知道阿蘅喜欢吃野菜呀。上次她从山上挖回来的那把野韭菜切碎了煮在汤里,阿蘅足足喝了两碗,小孤女记得!
所以这天下午,小孤女趁阿蘅去海边收网,偷拿她平时挖野菜时用的那把钝刀出洞去。
今天太阳足,后山的雪被照化大半,露出下面的石头和枯草。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
小孤女光脚,冻红的脚趾头上带着褐色的污,她沿山脚低着头找野菜。
入冬了,野韭菜早过了季节,荠菜也没冒头,只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苦菜,叶子又小又硬,嚼起来发涩。小孤女挖了几棵放进背篓里继续往前走。她一路瞪大眼睛找,直到来到一处乱石堆旁边看见一样东西。
是个牛皮小包。
小包里面只放着一张纸,这纸黄烂,上面的墨迹洇开来,字迹模模糊糊,勉强能拿得起来。
打开一看,一张小像。
画的是一个女人,圆脸,细眉,嘴唇涂了一点红。画得不算好,眼睛画得太大,下巴画得太尖,但能看出来是个年轻的女人,梳发髻、花衣裳、嘴角往上翘着,在笑。
小孤女不认识画上的人,但她认识这张纸。这种纸阿蘅也有一张,叠成小片塞在衣服里贴身放着,阿蘅从来不让她碰。
小孤女把小像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了几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只好重新翻过来对画上的女人也笑一下。也不知道这女人是死是活,小像能被放进这包里,说明对原主人很重要吧。
那她可要拿回去和阿蘅说道说道,还有这牛皮小包,在岛上可比金子值钱!
小孤女把小像揣进怀里,继续挖野菜。刚蹲下,她就感觉自己的小腹像被人攥住,拧了一下,疼得她冒冷汗。她咬着牙又挖几棵,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往回走。
小孤女捂着肚子回来,进来时看见阿蘅回来了。她坐在火塘边,膝盖上横着那张网。网破了一个洞,阿蘅正在用麻绳一根一根地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