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暗自放心,同时心底又隐隐觉得发酸。他想兴许是刚才喝的菜汤里有米醋,所以才觉得酸。


    老头还在徐徐道来。


    “……跟他一起来了还有几个人,病得病,饿得饿,全都死了。这男人命大,他不仅没死还把自己当成岛上的霸王!抢东西、打人、占别人的铺位、调戏小娘子。谁不服就打谁。他年轻啊,有力气,没人打得过他……”


    老头想到记忆深刻之处,不禁连连摇头。袖子滑落时露出一小截胳膊,皱巴的皮儿上青筋暴起。


    “他占着木屋里最好的位置、最多的粮食、最厚的被子。谁多说一句,他就打!打到服为止。我的眼……我看不过去想理论,他推了我一把。还嫌不够……拿那些石头砸我的脸。我……我痛啊……他……他白瞎了一张俊脸!怎么这么顽劣!”


    漆黑的海面上那片冰墙飘得很远,一大块冰石开裂,从冰川的沟壑里滚啊滚,滚到海面上时碎得不成样子。那声音和着老人的声音,惹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问,“那他怎么死了呢”


    不是阿蘅问的,但是她想问的。


    老头唾沫星子往外喷了两滴粘在白胡子上,往地里戳好几回拐杖,“……他,他祸害了岛上一年!那一年的日子,比之前六年加起来都……”


    众人等半天也没等到老头把话说完,他们互相瞧瞧,以为老头昏了,或者耳朵也不灵光,正要再问时听见他说:“后来,有一天啊……”


    “他说看到了鬼……说自己的婆娘死了!变成蓝色的光飘在海上,要把他拖进海里淹死。他怕呀,成天躲在屋子里头不出来。有天半夜他边喊边跑,跑到山上去……我们找过,可他坏事做尽,没人愿意真找……他死了啊!”


    老头抬起头往阿蘅的方向转过来,两只拳头大的眼皮像是被人用布缝上的一样。他“看着”阿蘅,唾沫飞溅:“他死了。好啊!死得好!”


    眼睛在黑夜里最容易被烧透的,阿蘅知道这些滚烫的全都扒在她身上。她没有说话,面上冷淡,其实两个手掌心汗多得都要流下来。阿蘅攥着这一汪水,有些意外那几个平时爱在背后说闲话的寡妇居然没声……她们该不会,在可怜她吧


    火堆旁比夜里的木屋还静。这段空白比岛上任何时候都要漫长。长到有些人恍惚,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就这样了。


    他们等不到天亮,等不到春暖花开,被全世界抛弃在这荒芜之地,寒冷的尽头只有死。直到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戳破幻想。


    “造孽……”


    老妇说的还是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连她自己都没算过说过多少回。……是造孽。所以陈子辰疯了,也死了。死就死了,为什么还要折磨阿蘅


    阿九的心不能平静,他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仇者快,相反他感觉压抑急了。这个恶棍死了,却还活在阿蘅的身边,幻化成火焰在阿蘅眼里跳跃,把她的求生欲死死压住。


    “阿蘅,你怎么了?别怕,我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心里苦,如果你难受,我扶你回岩洞休息可好?”


    阿九想握住阿蘅的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不敢,他怕阿蘅的手太凉,怕握上去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暖不了她。犹豫着,他只把手放在阿蘅手旁边。两只干瘦的手若即若离,可是阿九又觉得他们贴的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阿蘅手指抖出来的风。


    突然,这只手移走了。


    阿蘅深吸一口气起身,穿过人群朝夜里走过去。


    “诶这是干嘛呢,吓人一跳!”


    “摊上这么个混蛋丈夫,现在死了,不得高兴坏了”


    “没准殉情去了……”


    在熙熙攘攘中,有个搭讪过阿九的圆脸寡妇往地上啐了一口:“积点口德吧!”


    这女人虽然好色些但平日是最和善热情的,连她都发了脾气,其他人大约也意识到什么,吃了瘪,都纷纷别过脸去。


    篝火里的光晃动一下,冲掉那些闲言碎语,也吹散阿九追人的影子。


    今夜的海风很大,夹杂细小的沙砾蹭过脸庞又疼又痒。裙摆裹在腿上阿蘅拖慢脚步,只是她很坚决,一步接一步向风里走去。


    阿蘅走过木屋的长廊,走过乱石滩,走过白天洗衣裳的溪边,终于走到一块大礁石后面停下来。


    那里没有光、没有月亮,没有火,只有黑暗。海就在前面,浪推在礁石上的声音大到把所有都吞掉。这里好,在这里,就不会有人听得见她在哭。


    扑通一声,阿蘅面朝大海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声音。


    阿蘅感觉咽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堵得死死的,连气都喘不上来。大口拼命喘几下,终于发出一声近似于动物被圈套夹住腿时发出的哀嚎。从嗓子窄缝里挤出来,像阿九每天去山上砍掉的木柴,一刀下去,连着丝,又劈,又碎。


    一个近乎虔诚又可悲的跪趴姿势,阿蘅的额头抵着沙里一块石头,肩膀被风吹得一耸一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我恨他。”


    “我恨他……”


    “我恨他!”


    其中夹杂一声温柔的唤:“阿蘅……”


    阿蘅哭得撕心裂肺,根本听不见。阿九走到阿蘅身边,陪她一起跪坐。谁知刚坐稳,哭泣的人直起身张开双臂向他扑来。


    阿九惊呆了。他是男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他曾无数次回想起这片又薄又冰的躯体趴在自己身前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止一次暗骂自己龌龊。可真当阿蘅抱向他时,他眼中的清亮从未改变。


    怀中人的呜咽声落在他耳边,比没日没夜在海里沉浮的日子还要撼动心灵。


    阿九一只手揽着阿蘅的腰,另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脑上。发髻松落,他指缝间全是柔软的发,让他想要闭上眼睛用力感受。


    “我在,阿蘅。我知道你的难过,哭吧,说明你还活着,无论多久我都愿意陪你这样下去。”


    一声呜咽刺入他的胸口,又是一声。然后是一连串停不下来的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阿蘅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刻她比小孤女更像个孩子。海风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又疼又冷,如同<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降临。但阿九感觉不到,他的胸口被阿蘅的眼泪打湿,那块地方热热的,烫烫的,像被火烤着。


    这样就好……


    这样,他也还能活。


    阿蘅哭到木屋前的火堆都灭了。


    流民们吵吵嚷嚷,都回屋睡下。不出半刻,有人的鼾声穿过门板砸出来。


    阿蘅哭得太久,眼泪凹不出来,只剩肩膀还在抖。她动动嘴,发现嗓子好像糊上层砂盐,连咳出微弱的两声,然后从阿九怀里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阿蘅的眼肿脸肿,鼻尖红红的,嘴唇上那道血口子结了黑色的痂,像一小条虫子。她见阿九盯着她的脸,以为阿九在想她哭得很丑,忙垂下头。


    借着光亮,其实阿九松了一口气。他在想阿蘅终于把那些东西哭出来了。那些恨,那些委屈,那些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都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哭不出来才要命。


    “……我恨为什么不是我杀了他。”


    “我知道。”


    “……我恨为什么他死前看到的是我。”


    “我知道。”


    “……我恨他死了还要让我看见。”


    “我知道。”


    阿蘅说了很多遍“我恨他”。每一遍,阿九都回“我知道”。说到后来,阿蘅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这个呆子。


    阿蘅把脸贴在阿九胸口,蹭蹭酥麻的布料,有点扎脸,但她不在乎,只想躲在阿九怀里寻个好姿势,不再动。


    半晌后,她终于恢复些精神,只是声音还是细微。“自我有记忆起,陈家两兄弟就是顽皮。把村子里的小姑娘全都欺负个遍。他们娶亲时,大部分村民都回绝掉。只有我们家,我爹娘为了给我弟弟攒聘礼,答应下。”


    “我从没有和人说过。缝婚服时,我哭了三夜,差点把丝线染花。这样个人间屠夫,现在他终于死了。可我还是难过,为什么,阿九,我就这么贱?”


    阿九的心也在痛。


    他收紧怀抱。“不,阿蘅,你不贱。你是世间最好的姑娘。曾经受过那么多伤,怎么可能单凭一具尸体就云淡风轻?你想亲手杀了他却根本没有机会,就连那位老人家也是。平白对着一堆枯骨出气,恨一辈子的人死在没人的地方,谁能解恨?”


    “我还能怎么办?我对他的恨支撑我活到现在。他死了,我又该恨谁?”


    阿九沉思半晌。“你恨我吧。我长着这张脸,又在你身边。如果你想打,想骂,都冲我来。放心,阿蘅,无论有多疼,我都不会回嘴还手。你相信我。”


    阿蘅不出声了。她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被耗干气血,因为阿九的话,原本混乱的脑子更浓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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