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海下移到海上,天亮后,远处的冰山没冻结实,反而化一些。之前的棱角开始发圆,跟被用磨刀石蹭过一样。眯起眼睛看,还能发现融化的水从冰面上流下来,日出的光照出几条又细又亮的痕迹,像吸收了阿蘅的泪。
阿蘅的裙摆沾着沙和泥。阿九不知道第多少次要帮她把衣摆理好后,终于发现自己手上的布条也脏了。虽然布条颜色深,看不太出来,但里面裹着的草药也干掉,手一动,簌簌掉一地渣子。
阿九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阿蘅。他嘴角发烫,似乎重新体会一遍那晚阿蘅的手指按在嘴角上说“不值得”的滋味。
这时,阿九听见远处有人声。一行人浩浩荡荡从靠近后山的一个树丛里窜出来。两个流民架着一个老头往这边走,旁边还有一个流民专门拿手杖。
老头仰着头,嘴巴张合,两只手伸在前面,脚在地上蹚水似的探着走。走到木屋门口时老头的脑袋偏了偏,露出只剩两个凹坑的眼睛,原来真是个瞎子。
老头对空气摸两把,哑问:“在哪儿?在哪呢”
旁边年轻的流民朝海边努嘴,“就在前面。诶……你慢点。”
老头每走一步就停一下,鼻子嗅空气中的味道像狗在闻味儿。突然他闻到什么,步子也跟着加快,架着他的两个人差点没跟上。
阿蘅听见声音,终于回头。她看见那个瞎子甩开两个流民往这边走来,步子又快又稳,根本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他眼看着瞎子走到自己身边,他的脚尖不差一分一毫停在白骨的头部位置。
老头站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两只手在空气中摸几下,摸到那件烂衣服,顺着衣服往上摸到肩膀、脖子、脸,从那两个空了的眼圈骨头里伸进去扫一圈。第三遍摸完,他的手停住,站直身体,点点头。
旁边那个年轻流民问:“是这个人吗?”
老头没回答,直接伸手从那个流民手中夺回自己的拐杖。这拐杖也是一根柴火棍,比老妇的那根更精细些,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慢慢磨过的。
上了年纪的人呼吸声都重。但这个老头的呼气声不一样,声音又大又快,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促得阿九以为老头会因为喘不上气而眼花。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老头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来,胳膊崩得浑身乱颤,他把拐杖高高举过头顶朝那具尸体打下去。
第一下打在胸口上。骨头发出闷响。
“报应!”
第二下打在头上,头骨裂了滚出去,在沙地上转两圈。
“老天和我一样瞎了眼啊……”
阿九的善怕老头老胳膊老腿把自己给扭伤了,他下意识想上前拦住被阿蘅拦住。
“别。”她声音微弱。
阿九看见揪住自己衣角的手,二话不说握上去。“阿蘅,你别怕。只要你一句话,想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阿蘅的脸都僵了,她心里哭笑不得,只是面上还是淡淡的。
拐杖打在烂肉和骨头上,声音和捶打湿衣服没什么两样。边打,老头嘴里的咒骂也越来越难入耳。打到后来,他胳膊开始发软,嘴巴大张,发出风箱漏了风的嗬嗬声音。
没有人拦他。大家站在原地看这个瞎子老头脸憋得通红,明明都快站不住了,还要拿出人生最后的气力敲打一堆白骨。
阿蘅用两只熬红的眼看老头。她跪太久,起来的时候骨头脆响,差点摔在老头的棍棒下,幸好被阿九扶住。
老头终于没了力气,他歪跪在尸体旁边,两手撑地,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声喘气,看起来在哭却又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老头往阿蘅的方向转过来,眼皮比刚才更皱。
“你……是他什么人?”老头嗅一下味道,一歪头,“……你是他婆娘?”
没等阿蘅应声,老头自己点了点头。“你身上有他的味儿。我闻得出来。”
阿九握紧阿蘅的手,“她不是。我是说,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老头听出些言外之意,冷笑。“好……好啊!混货必对自己的婆娘不好,活该他死!听声,你这小伙子不错,嫁了能享福。”
阿蘅瞥阿九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把手拿开。手背一凉,阿蘅揉揉手腕,开口不先解释她和阿九的关系,“老人家,您认识陈子辰?”
这天晚上,木屋里生起火堆。
岛上的人能来的都来了。所有人一听说那个不谙世事的老头子出山,还对着一堆没用的骨堆撒气,全都起了好奇心。
火光照亮那些干瘦的脸、凹陷的眼睛、龟裂的手。他们围坐在一起,一会儿聊肚子饿,一会儿聊脚冷,分明是为了今天发生的怪事,但就是没人提一句。
今天阿蘅没出海,没送鱼来。阿大就用她之前给的鱼干切得碎碎的,然后加上点不知名的后山野菜,又做成一锅鱼菜汤。
岛上没法种粮食,只能靠跟衙役讨关系,换些大豆、粟、麦之类的。都是外面的人不要剩下的,果腹可以,好吃不行。
所有人捧着碗嬉笑畅谈,但总会在一刹那同时安静下开,看向同一个人。他们都在等些足以排遣在岛上平淡日子的故事。
那个瞎眼老头坐在火堆旁边,两手紧紧握住立在身前比他坐着还高的手杖。
阿大递汤过来时老头没接,似乎刚刚还被神力眷顾过的人再次成为一个瞎眼普通人。阿大的几次提醒都被火堆烧光了。他捧碗犯难,还是一旁的老妇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给阿大使个眼色,让他走了。
阿九排队盛两碗,先给小孤女一碗,又把另一碗放在阿蘅身边。自己去盛第三碗的时候,大锅见底,只剩下些杂碎。如果换做旁人早就抱怨,但阿九不介意,他觉得有口热乎的就不错。
阿九捧着一碗锅底的“福根”坐在阿蘅旁边的木头桩子上,看见阿蘅没动碗,提醒:“阿蘅,你今天收了惊吓,快吃点东西。”
过了一会儿,阿蘅才望向阿九。两片干掉的唇瓣张张,开口时,声音劈几下。“我不饿。”
阿九的手指被烫得直哆嗦,但他不想放。“阿蘅……我知道你难受,我愿意陪你一起难受,现在先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阿蘅比他更执着,“阿九。”
阿蘅舔一下唇瓣,舌尖碰见一块突兀的死皮。她试几次想咬下来,却下不来一丁点。无法,阿蘅放弃了,然后对阿九扯出一个笑。
“你先吃。”
阿九看着那抹笑心里堵得更厉害。他想说阿蘅不如不笑。可他不能说,因为他没资格。他甚至不敢多看阿蘅一眼,生怕阿蘅见到自己这张脸,会更难过。
阿九也没了胃口,他把汤碗放到一旁去扯手上的布条。十个手指尖被刚刚的热碗烫红了六个。阿九不痛,都没有他心里的痛。
吸溜——
阿九望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小孤女在喝汤的声音。小孤女还是等不及就要喝,偏偏又是个猫舌头。接着阿九扫一圈在场的人,个个都在垂头喝汤烤火,除了四个。司天监没来,阿蘅、阿九、还有老头没喝。
老头的手还在抖,如果不是扶着手杖估计会抖得更厉害。阿九觉得这不是打尸体打的,是恨过之后的虚脱。那一夜,他看见阿蘅往沙滩上插刀也是这样。
喝汤声渐止,火烧旺到极点。
老头舔舔干瘪的唇,一抿又一抿好像鱼死前的状态。他看不见,可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
“我是……七年前来的。官家登基的第五年……那时候岛上人不多,不到十个。连这木屋子都是我们搭伙盖起来的。你们今年算幸运,我们那年闹旱灾、闹沙尘,到了冬天,这鬼地方比地狱还冷。”
“岛上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就都能活。我们挤在一起……你分我一条鱼,我分你一把菜。谁病了,有人管。谁死了,也有人埋。”
篝火前,所有人安静听着。这一刻,不论年纪大小,所有人仿佛回到小时候,他们吃过了晚饭,为了打发时光缠着大人讲故事。只是现在这故事,是专门讲给大人听的。
所有人凝神屏息,不知道谁打个喷嚏把身边人吓得打个激灵,那人瞪一眼始作俑者,又赶紧朝老头凑近耳朵。
老头说:“后来……他来了……”
第15章 :如果需要发泄,就冲他来
老头说:“两年前,也是船送来的。他当时闹啊,说自己一没偷,二没杀人,不过踹了那个出来卖的小娘们一脚,有什么大不了但那衙役可不是吃素的,先给他来一脚……”
小孤女在最边上点点阿九的肩膀,小声问,“啥是……‘卖的小娘们’”
阿九不知如何解释。他想赶紧找个理由搪塞,却又怕自己说错话惹阿蘅不高兴,于是只能含糊:“卖鱼的,他说是卖鱼的姐姐。”
小孤女皱眉头,嘟囔两遍。“卖鱼就卖鱼,直说不就得了……”
阿九说完觉得自己还是搞砸了。因为他发现阿蘅就是渔女。他这样解释做娼妓的女子,岂不让阿蘅伤心不料发现阿蘅全程盯着另一边,完全没留意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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