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失语了,望着阿蘅的两只眼睛来回乱窜,嘴半张着慢蠕,最后垂下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蘅不再多说,蹲在地上挪动两步继续练自己的。
阿九见阿蘅长吁了一口气,简直把慌张二字刻在额心上。倒真像个呆头鹅,还是个不会叫唤的呆头鹅。
阿九许久没动笔,看见其余三人都在各忙各的,手实在痒得厉害,忍半天还是用树枝在地上又写一个字。一落笔,位置靠上。写完一横,在上面加了两只小尾巴,笔尖下挪,刚要写时停住了。
司天监眯起眼,越性看地上那个没写完的字,笑了。问:“你……想写什么啊?”
阿九知道自己的小伎俩瞒不过司天监,他赶紧伸手把那个字擦掉了,偷瞟阿蘅一眼。“没什么。”
司天监抖抖衣袖,拍掉膝盖上的土,站起时忽然放大声音。
“这岛上真是藏龙伏虎哇!你是个农民,会识字……也会写字,还写得不错……下次,你就和她一起来吧!我把我的平生所学想必你必能有所成。”
司天监说得豪爽,话语里接连冒出好几个文人文句,阿蘅听不懂,但“一起来”三个字,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说这话时司天监背对她,阿蘅不知道他在对谁说,不过肯定不是对她。
阿蘅不得已望向阿九求证,然后她发现阿九脸上居然挂着腼腆的笑。
阿九把刚刚的窘迫浑忘了,赶紧起身,冲钦天监作揖。
“先生过誉,我愧不敢当。不过早年有幸识得几个字,今能在岛上结识先生,怎敢奢求更多。”
司天监摆摆手,朗声大笑。
阿蘅在一旁死死盯住阿九。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从海底浮上来。阿九越做出这谦卑的姿态,阿蘅越不爽。她都把自己的过去掰开揉碎告诉他了,阿九居然对自己隐瞒身份。
疑惑与愤懑两条溪在她心头汇合。阿蘅刚想问个明白,只听远处有人喊:“死人啦!有尸体!雪崩……雪崩把山顶上的东西带下来啦!”
不过片刻,木屋里的男女老少们都吵嚷着出来。有人刚醒,出来时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朝那片吵闹地磨蹭过去。
最先走到那边的人瞪大眼睛,大家围成半个圆对那儿指指点点。几个年轻的寡妇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后退好几步。接着,阿蘅看见老妇也拄着柴火棍从木屋里出来,往人群那边赶。
老妇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向阿蘅这边。
这一眼很长。老妇的眼神和阿蘅对阿九见死不救那天时,对她的一样。
阿蘅意识到了,赶紧扔下树枝拔腿往那边跑,小孤女也跟上去。空留司天监和阿九面面相觑。司天监仿佛洞若观火,他冲阿九甩甩手,转身回自己的小木棚子。
阿蘅喘着粗气跑到人群边上连扒带挤到最前边。
原来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雪崩把山顶上的积雪冲掉,也把埋在雪里的东西带下来……雪化以后露出石头、树枝、烂木头,还有这具尸体。
尸体脸上的肉没了,空剩白惨惨的头骨,粗麻衣服被水泡、被冻、被泥腌入味后烂成条状,但因为套在骨架上,所以还算体面。
阿蘅盯着这具尸体。她认识这件衣服……
棉布是阿蘅亲手染成的青蓝色,用海边一种草煮水,要染三遍才染出那种颜色。她染那匹布的时候,手指头被草汁染成蓝色,洗了好多天都洗不掉。
尸体的手也烂得露出长长的指节,和记忆里的一样。
越是靠近这尸体,阿蘅的脚步越变得缓慢。陆地上没有什么魂啊、黑无常的抓她的脚,可她还是感觉自己为向前走耗尽了精力。
小孤女在后面拉她。“姐姐……”
阿蘅没听见。
眼中的事物全都消失了。冰冷的海、粗粝的石,就连她拼命想要忽视的那群看笑话的流民们也全都消失了。她只知道自己要走过去,直到脚踩上布料,阿蘅才能确认这不是梦。
阿蘅伸出手,碰一碰那件烂衣服的领口,去确认那枚鱼骨扣……果然在。
阿蘅彻底失去力气,滑跪在尸体前。她耳边有人用刀片在划磨刀石,那嘶声从右耳传到左耳,又传回去。身后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但阿蘅听不见,她耳边只有自己噔噔噔……血脉冲破耳朵的声音。
阿九晚一步跑到阿蘅身后。看见地上的尸体,一时间也将周围的一切抛之脑后。他眼前只剩阿蘅,而躺在地上的犹如是那日飘在海上的阿九自己……
那一日的阿蘅是否也像现在这样跪在那里,只留下抖动如抽搐的肩线
阿九想弄清这具枯骨的身份,或者把阿蘅唤回来。只是他刚走一步就被老妇的柴火棍拦住去路。
老妇什么都没说,也没看阿九,只眯着眼看阿蘅好像随时会被海风吹断的背。
过了很久,阿九看见阿蘅慢慢抬手,把什么东西从衣领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阿蘅看着那张只剩骨头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和记忆里一样。只是左边眉尾的肉没了,痣也没了。于是她回眸,隔着人群直望向阿九。
同样的脸。
一个向死,一个向生。
梦醒了。
第14章 打死这个死人
阿九不知道阿蘅为何对一具尸体有如此大的反应。
……
不,其实他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
阿九看阿蘅跪在那具没魂的身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有一双手颤颤巍巍地固执得不行,像当初探进他衣襟一样的动作。阿蘅从这具尸骨的破烂衣服上拽下些东西然后紧紧握在手里。
阿九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也忍不住跟着攥紧双拳。
是他吗?是他吧,陈子辰。那个欺负阿蘅,还和别的女人有孩子的恶棍。
阿蘅说过,这男人出海一去不返。如果是出了海难,漂到这岛上侥幸活下来也合理,因为阿九也是漂上来的。可他总觉得到处古怪。
阿九见过人咽气的模样,但没见过人化成一堆白骨。这感觉很难形容。一摊烂肉落在人眼里,是揪心。可几根干枯的东西没有血肉撑着,看起来和家里的牲畜死后没什么两样。
让阿九忍不住想……他死后是什么模样
如果他没有跳海,如果他被衙役抓回去砍了头,他的骨头会不会也烂成这样?会不会也有人站在他的尸骨旁边攥紧拳头?
这时,有几个看不过去的流民对阿蘅搭话。但无论他们说什么,阿蘅都没反应。甚至有两个直接上手敲阿蘅的背,她也没理。
阿九急了,刚迈一步脚面就被重物一敲,疼得他直牙酸。
“嘶——”
老妇用手边的柴火棍杵他脚面。她淡淡看了阿九一眼,没解释也不道歉,冲那几个流民喊,“你们几个,还要不要学怎么明鲞。也叫眀府鲞,浙江沿海地区的一种墨鱼干菜品,有加盐和不加盐的两种工艺。”
围在阿蘅身边的几个流民立刻来精神。他们嬉笑,“老婆子终于肯了”、“怕是知道自己也活不长了吧!”
老妇听见后也不计较,只留下一句冷冷的:“那就跟我来。过时不候。”
一行人跟着一窝蜂走去,没过多久其他人也要各做各的,跟着离开,只剩阿蘅一个。
今天阿蘅没戴发簪,用一条和衣裳颜色一致的靛蓝布条绑头发。那布条比阿九手上绑伤口的布轻些,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让他想起在书上读过的诗,“旌旗无光日色薄。”
这诗是描绘战乱的,只是他们并非居于乱世,外面的人间甚至河宴海清,可为何……为何他看阿蘅,心会痛
到了夜晚,海面上零星的蓝光亮起来。幽蓝色一簇接着一簇,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光只是光,不再有任何人的人影。可阿蘅看着它们,眼睛不曾眨动一下。
从前阿九只觉得阿蘅眼睛是空的。现在,阿蘅的身体也空了。如同一口井,打水的人走了,井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阿蘅对他说:“我不是克夫,是我杀了他。”
也说:“我讨厌你,阿九。你和那个男人长得太像了。”
现在那个男人就躺在那里,只剩一副骨头架子。阿九感觉腹里有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在半路里拧他的肠子,一直拧。不疼,只是闷。但他知道该如何才能好受些,就算会赶她走……
阿九走到阿蘅身边坐下,然后轻轻握上她的手。阿蘅的手更硬了,被冻得没有一丝热气,阿九甚至怕自己一用力会把她的手指掰断掉。他看不懂阿蘅在想什么,只能陪她一起守着这副白骨,祈祷这时间过得再慢些。
不,也不能太慢,阿蘅会冻坏的。
到了夜半,海边愈发冷凝。阿九去找老妇借件外衣。老妇倒是没拒绝,只说明天要多送些柴火来作为交换,他答应了。
阿九用外衣把阿蘅包的严严实实的。又怕她冷,还从小孤女那里拿块用热布包着的热石头放进她怀里。两个人直直在岸边坐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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