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知道他能留宿时没说话,吃过饭他一个人到洞口外边的石子路上又跑又跳。小孤女摇头,这哪是刚挨揍过得瘦弱样,只怕现在阿蘅姐姐让他再去上山砍两篓柴都不在话下。


    三个人睡三个地方。小孤女照常睡在床板最里侧,阿蘅睡在外侧。她又从干草堆里取出一半,给阿九在火塘边上搭一个暂休的地。


    火塘燃烧的声音在洞里飘来飘去,吵得阿九睡不着。


    他和岩洞顶上的石髓大眼瞪小眼。黑糊糊的石尖照着月光像倒挂蝙蝠的眼。耳边是小孤女细细的呼吸声,以及阿蘅偶尔翻身的窸窣。


    入夜后,那些有的没的从阿九心底翻出来,最后汇成一句话——原来阿蘅气他为了自己和别人打架,那就行。她没有因为刘三不入流的话难过就好。


    ……会不会是因为阿蘅听了太多次


    他听阿大说过,岛上过半的年轻女子都被刘三调戏过。这个色胚老早就垂涎阿蘅,只是一直没得逞。若真是这样……刘三那些污言秽语肯定不知多少次入过阿蘅的耳。不行啊,他不能让阿蘅受伤害。


    阿九越发难入睡。看一眼,就看阿蘅一眼,他就能睡着了……他吐出一口气,悄悄转身来。


    火光已经没了,洞口漏进许多月光来刚好照在阿蘅脸上。她睡着了,只是眉头还是皱的,那张唇抿成一道线。原来阿蘅睡觉时,会把腰侧装匕首的小袋卸下来放在枕边。即使睡着,手也不曾离开过刀柄一寸。


    阿九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先是越来越精神,到达某个顶点后,那困觉顺着潮水蔓延到脚边。面前的阿蘅轮廓渐渐朦胧起来。


    忽然,阿九看见洞口外有东西亮一下。一闪一闪的幽蓝色,像有人在远处举着火把,又像海面上漂着什么。


    又出现了!


    阿九一下子清醒过来,撑着胳膊肘,眯眼往外看。


    那蓝光在木屋和岩洞之间的那片乱石滩上忽明忽暗。阿九记得那天晚上,阿蘅站在海水里,身边就是这种蓝光。外面似乎还有人断断续续的说话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阿九只看见那些光随着声音闪烁。


    听声音……好像是司天监。


    “阿……”


    阿九想叫醒阿蘅,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她比刚才蜷得更厉害,没肉的小脸此刻居然皱成一团。


    阿九摸上自己的衣襟,没多想。他把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阿蘅身上。小时候娘还在时,阿九偶尔做噩梦了,娘也会把这么做。这动作虽小,但特别管用。


    阿九瞧见阿蘅的眉头果然松了几分,摸到腰间刀柄的手也不动了。至于外面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阿九全都抛掷脑后,他只想顾好眼前人。


    司天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不知是这声音还是阿九的外衣,阿蘅的呼吸声跟着平稳下来,连刻在阿九眼底的蓝光燃烧殆尽,终于,困意来了。


    耳边,阿蘅不知道梦见什么,呓语。


    “呆子。”


    第13章 新欢与亡夫同时出现


    天刚亮阿蘅就醒了,她睁开眼就看见身上多一件外衣。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洞口边上。他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凝层白霜,抱着胳膊蜷成一团。阿蘅叹气,把外衣拿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然后走去火堆边拿火折子准备重新点点儿暖气。


    这呆子,非要自己找罪受,万一真冻出病来,她更不用睡了。


    火苗刚亮一角,身后传来轻响。阿九闻到沾着阿蘅味道的外衣,也开睁眼。


    她一转头撞上阿九的笑。


    “早。”


    阿蘅在他唇边的笑上定住,没理,转身去预备早饭。


    小孤女边打哈欠边从干草上爬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她揉揉眼睛,看见阿九脸上的布条,一时没反应过来,噗嗤笑出了声。阿九也不气,故意对小孤女做出夸张的刺痛表情。


    阿九看见他把小孤女逗得直捂肚子笑,也跟着笑起来。他的手不自觉摸摸搭在身上的外衣。这衣服一离开人就凉透了,但阿九摸着仍然感觉上面暖暖的。


    阿蘅把水罐坐在火上,从墙上摘下两条鱼干掰成段扔进去,又往火里添两根柴。


    阿九问,“今天……你要做什么”


    “吃完饭,我去找司天监。”


    “司天监?”阿九想到昨晚半梦半醒中发生的事,心里不由得紧起来,“去干什么?”


    “学字。”


    阿九愣了一下,小孤女也抬起头,两人一起问:“为什么?”


    阿蘅用木勺搅了搅罐子,“昨天说好的,他要教我认字。”


    小孤女眼睛亮了。“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也要学!”


    阿蘅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舀了一碗汤递给小孤女。“别急,你先喝,喝完再说。”


    小孤女忙答应着,一个劲大喘气吹热汤。阿九坐在一旁捧碗没再说话。吃过饭,阿蘅收拾完,把刀插在腰后就要往外走,小孤女跟在后面,阿九也跟在后面。


    阿蘅回头看阿九。“你又跟来做什么?”


    阿九被问住,支支吾吾想了好一会儿,指自己脸上的布条。“换药。”


    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的。


    阿蘅懒得拆穿他,转身走了。


    于是阿蘅带着两个随从来到司天监的小木屋前。


    他们到时,司天监闭着眼坐在门口的礁石上。他右手悬在空中来回比划,仔细看,一下快一下慢,最后来个利落的收尾……他在练字。


    听见脚步声,司天监没睁眼,只有两根胡须飘了飘。


    “来了?坐。”


    “嗯。”


    阿蘅在他对面坐下。小孤女挨着她坐下,阿九站在她们身后没坐。过了一会儿,司天监感觉不对劲,睁眼发现这屋前热闹至极。


    钦天监叹笑,“哟,我今儿重操旧业,收学徒了。”


    阿蘅知道自己先斩后奏不对,“如果您介意,我让他们……”


    没说完,司天监摆摆手让她止住,“我巴不得多收两个呢!现在可算有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了啊”


    司天监先对小孤女点点头,然后被阿九脸上的布条吸引去目光。阿九被看得窘迫,想挠一挠眉毛,一伸手正好露出裹成包子的手。


    司天监问:“打架了?”


    阿九偷偷看阿蘅一眼,冲司天监咧出一个笑,没说话。


    司天监长到这岁数什么没见过,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也罢,他没再问,理理袖子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给阿蘅,“我瞧瞧你练的怎么样”


    阿蘅接过树枝,吞一口口水,在泥地上划了一道。边划边说:“这是……一。”


    因为这次有了看客,阿蘅想写得更好。但她越卖力,手腕子越抖。比昨天第一次写好一些,也只是好一些。阿蘅生怕自己露怯,不敢抬头,把浑身的力气都压在那颗插进地里的木头尖上。


    “这是二……这是,三。”


    小孤女乖巧坐着,小脑袋一个劲的往前探,看见阿蘅画在地上的三道划痕,嘴里跟着念:“一、二、三。”


    司天监看向小孤女。“你也要学?”


    小孤女使劲点头。司天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根树枝递给她。“那就一起学。”


    温故完,司天监在地上划条竖道。“这是十。”


    阿蘅看司天监手里的树枝再看看自己的,在心里叹了一声。分明一模一样,但司天监手里的那根就是比她的听话呢。


    小孤女问,“为什么十比一长?”


    司天监立刻答:“因为十比一大,经历的多。”


    阿蘅一知半解,学着动作用树枝在地上划。一,二,三,十。划完又划了一遍。小孤女也是第一次写,划出来的字像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在爬,比阿蘅第一次写得还歪扭。


    阿九从一开始就没说话,只蹲在旁边。等阿蘅和小孤女专注练字时,他指尖动动也捡起一根树枝,在不远处的地上写了个字。写完以后他下意识蹭掉树枝尖上的沙土。


    地上的字只有两笔,一撇一捺,很简单,但写得很好看。


    阿蘅发现阿九在发呆,凑上来看见地上的字,“这是什么?”


    阿九忙把手上的沙粒蹭在自己的衣摆上,解释着:“‘人’……你、我、小孤女、司天监,我们都是人。”


    阿蘅点点头,不自觉抬笔模仿。在空中划拉两下,歪头看阿九,“你识字?你怎么会识字?”


    人会识字不奇怪,人不识字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阿九似乎刻意隐瞒这一点。


    肚子里有墨水的人,细皮嫩肉,脸也更白些,一眼便能看出来。


    陈子辰和陈子良都只是跟着村子里教私塾的老先生蹭过几天学,认得字的轮廓,对于摆摊的渔夫来说绰绰有余。


    阿九不一样。虽然砍柴、挑水、挖野菜,他一样不少干。但他站在那儿,就算不开口,也和没读过书的人气质不一样。阿蘅是见过读书人的,她自打六岁起就跟着爹爹去海边捕鱼,每天都能见到那位村长千金。这书香气根本藏不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