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几个寡妇啧啧两声,她们知道刘三说的是自己,但她们女人家家的不敢放肆,只能躲在后边干跺脚。
这些辱骂的话在地上散了大半圈,最后全部落在阿九耳中,他语调未扬,“不是闲事。司天监的东西是他自己挣的。你没资格抢。”
“挣的?他挣什么了?上了岛就得遵从岛上的规矩!甭管他之前是什么大官,来这儿就算是件里衣也得分,阿九……呵!要是没人救你,分你口饭吃,你早死了!现在在这装清高”
“谁定的岛上规矩当初把司天监轰到那木棚子里的时候,可想过要东西是,我活下来多亏你们,所以我好了以后加倍的砍柴挑水,倒是你刘三……你的东西,你分给别人了吗?你捞的鱼,你砍的柴,你分了吗?”
“你!”
阿九板着脸,“你没分。嘴上说的好听,但你捞的鱼自己吃,砍的柴自己烧。你从不分给别人,凭什么让别人分给你?”
“我就让他分怎么了!你问问谁来不得交点子照应费真当自个儿一个人住就没事了司天监一个糟老头子,敢说他没个三灾八难”
越说,刘三的脸涨得越红,他嘴唇动了动,回头看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帮腔的。谁知这几个只是互相看对方,没有人出来帮腔,还有个悄悄退步。
刘三一下子脑门噔噔,他大口喘粗气,叉腰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山坡上那个晦气女人的脸上。刘三眼珠一转往前迈步,脸凑到阿九面前。
“你这是……被那个妖女迷了眼那个克夫的……你跟她睡过……”
不等说完,阿九一拳打在他脸上。刘三没反应过来,往后倒时被自己的脚绊住重摔在地上,鼻血淌出来流一脸。他被阿九的手劲吓坏了!缓片刻,然后嗷地一声扑上来,跟阿九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在沙地上滚两圈,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又闷又重。旁边的人有的拉架,有的吹口哨,更多的只站着看,那群寡妇躲得更远了,毫无她们第一次调戏阿九的劲儿。
刘三拳头最重的那下落在阿九的脸上。骨头磨蹭肉皮,阿九嘴角破了一个口子,伤口不大,但划破了血脉,血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这反而助长阿九。他任由血流淌和刘三对打。几拳之后,还是由几个年长的男人把他们拉开调停。刘三被拖到一边,捂着流血的鼻子破口大骂。
阿九双手被人架着倒退好几步,最后直挺挺地站在正中间。他胸口起伏,嘴角的血被甩得到处都是,额头、下巴、脸颊。热乎乎的在脸上流开,弄得皮肤痒急了。他用手背擦一下,滑溜溜的蹭的到处都是,他又擦。
阿九比刘三长得高些,又是个庄稼人。冷天配热血,几番较量过后,阿九上了头,两只含着红泪的眼在人群里到处穿,最后落在最远方,阿蘅的脸上。
隔着血污,他看见阿蘅的脸色比死人更白。阿九瞬间清醒,低下头用手背擦几回嘴角。
有几个老人还有寡妇劝和,哄嚷着把人群驱散。
刘三被拉走时嘴里骂骂咧咧,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被一个老头一拳捶在肚子上,才彻底消停。
空地上,只剩下阿九一个人耷拉着脑袋看地上的沙子。沙子上的血也不知是谁的,一点一滴都渗进沙子里变成暗红色的小圆点,似乎往更深处渗进。
阿九等了半天,见始终无人过来,于是抬头望那山坡上望去。谁知一和阿蘅撞上视线,她转过身往岩洞走了。
糟了。
阿九动动脚,想追又怕。他怕阿蘅听见那些话难过,又怕自己狼狈的模样吓到她。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阿九看见阿蘅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里任凭风把她的头发勾来又勾去。阿蘅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走。
阿九来不及深思,忙跑过去。他浑身被打得酸痛,但还是跑得越来越快。直到快到阿蘅身边,他憋住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步子也跟着降慢。
“阿蘅……我……”
“疼吗”她问。
和缓片刻,阿蘅终于转过头来,看见阿九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颧骨上青一块,左眼眶肿一点。阿九站在她面前,脑袋微微耷拉,想看她又不敢。
“不疼。”
“骗子。”
阿九讪笑。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有一点。”
阿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阿九嘴角的伤口,轻叹低喃:“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咚——扑通。
那堵远去的墙又有一块冰掉进海里,连同某些东西也跟着被摔碎。
白色的气重新在阿九的鼻唇间溢出,阿九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揉搓了几下,是那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的感觉,不疼,只是酥酥麻麻的,止不住地往下坠。
阿蘅仰着脸,她想在阿九的眼中寻求他失控的答案,但只看到里面自己的倒影。
真是奇妙,因为阿九的眼睛很干净,所以阿蘅感觉自己的影子也变干净了,还是说……因为是阿九,她才是干净的
阿九鬼使神差,朝她靠近一步。这一步让阿蘅忽然回神,忙收手转身。
“跟我来吧。我给你敷药。”
走出几步后,阿蘅听见阿九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些,比平时重些。她很想深呼出一口气,但她怕自己的心思会从那团白气露了馅。
岩洞里小孤女正缩在干草上编绳子,看见阿九脸上的伤眼睛瞪得圆滚,手里的草绳都被吓掉了。
小孤女脱口:“夫妻打架?”
阿蘅和阿九同时静默看向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也不急着否认,反倒让小孤女害怕起来。
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瞧瞧阿蘅的脸色,又瞧瞧阿九脸上的伤,鼓着腮帮子,薄被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屏息片刻,悄悄拉起薄被,只露出两只眼珠观察他们。
阿九脸上的伤比刚才更肿了,像根呆柱子站在洞口边上,小孤女暗觉他没出息,竟然比自己第一次进来时还要局促。她越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阿九偷吃被发现啦
阿蘅走到墙角从陶罐里摸出几片干叶子,放进嘴里嚼。一边嚼,一边皱眉。小孤女的脸也跟着阿蘅的表情皱起来。那几片叶子她试过,比蛇胆苦,还涩涩的,粘在舌头上别提多恶心了。
但管用啊!贴在伤口上好得快。怕什么!再苦苦得过命去?
阿蘅继续嚼,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阿九说:“过来。”
阿九很听话,乖乖走过去。
阿蘅背过身把嚼碎的草药放在手心里,取出一点敷在他嘴角上。药草温热反衬出阿蘅的手冰凉,不知是这凉意还是伤口疼,她把药草按下去的时候阿九吸了口气。
阿九知道自己打了人终归是不好的。无处安放的眼只能偷瞄身前的人,这一瞄,阿九移不开了。阿蘅的脸日日被海水泡过变得又软又弹,腮间零星几粒雀斑在火光中像活的一样。唇被阿蘅咬得红嫩,一双空洞的眼紧盯他的伤口,小心又仔细,不带一丝情欲。
阿九看见阿蘅对他说:“以后别打架了。”
他动不了嘴角,含含糊糊的,“你不喜欢我打架。”
阿蘅指尖一停,“这和我喜欢不喜欢没关系。”
“他那张嘴就该打。”
“该打也不该你动手。”阿蘅有点气,瞥他一眼,但也只是眨眼的力道重几分。“你这人看你平时说话办事挺和善的,怎么这么犟。”
阿九老老实实。“你不喜欢吗?”
“两者没关系!”
她把草药按平后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条布,踮着脚缠在阿九脸上,蹭过耳朵绕大半圈,在他脑后系一个结。布条绕到他正脸前,阿蘅补一句,“总之……不要打。为了别人……不值得。”
阿九张嘴又忍住,张嘴又忍住。表情在阿蘅面前变了又变,最后她实在忍不住,“说。”
“……你不是别人。”阿九朝她挪一步。“真的,阿蘅。在我心里,你比其他人的分量都要重。不……根本没有比较的价值。阿蘅,你就是你。前日我是真的担心你出事。你比不得他们,生病了有人照顾。你只有我,还有小孤女。你若是受伤了,我们会心痛。”
余光里,床板上有个小脑袋快速点头同意。
阿蘅见阿九眼里只有自己,耳边又是从未听过的直率的话,就差把“心悦”二字放在自己的额前亮给她瞧。
阿蘅费好大力气强忍住心底的暖。“你……真不正经。”
阿九敷着草药的唇角上挑,“我们,和好吗?”
“和好?我们什么时候吵架过?”阿蘅后退两步,准备晚饭去了。
阿九摸了摸脸上的布条,扯下嘴角,有点疼,但草药香,是甜的。
小孤女从被子缝里探出眼睛,美滋滋听完,笑声从缝隙里跑出来。这笑声轻得跟五月份的狗尾草蹭过手边,又软又痒。
这一夜,阿蘅怕阿九再和刘三起冲突,没轰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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