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深呼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这样的动作重复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对这张脸:“你不是他们,你也不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经历的苦与痛。我说过,偏偏是你,最不该对我有感觉,无论好坏。”


    阿九被这些话梗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加重摸鱼骨扣的动作。


    半晌后,阿蘅渐渐冷静,忽然生出些对无辜人的歉意。“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怕衙役。不想说也罢。看样子你不理解我,我也没办法理解你。既然如此……”


    “等等。”阿九喊出声,把那枚鱼骨扣轻轻放在刀边。


    扣子刚落地,就听见那两块挡洞口的岩石后头有声音。


    哒哒哒,直冲着这里来。阿九还没反应过来,耳边风一过,阿蘅的手已经探向地上的刀上。


    地上的鱼骨扣子掉在地上混着土,阿九没留意,只顾望向洞口。


    而身旁阿蘅拿刀的瞬间,看向的,是他阿九。


    第7章 冰雪味的拥抱


    洞口窄缝外的影晃一下。阿九还没看清是什么,忽然感觉眼前有道白光闪过,阿蘅的匕首飞出去。接着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原来是一只海鸟。


    它腿长嘴尖,翅根被刺中,胸口的羽毛已经被血洇湿一片。鸟歪着脑袋,在石头地上扑腾好几下,吱吱呀呀的叫不出声来。


    阿蘅走过去把匕首拔出来。海鸟扑棱着翅膀,一开始摇摇晃晃,仰天嚎叫几声终于飞走。


    阿九盯着那道粉红的影,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融进灰蓝色的天里。阿蘅目送那鸟彻底飞离,才缓缓转过身。


    阿九看见她的左眼尾落了一滴血,是海鸟甩翅膀时留下的。阿蘅没有任何表情,脸色冷得和那日划伤他一样,就好像……什么生灵她都不在乎。


    “你……不杀它吗?”


    “那是只雏鸟,”阿蘅从水桶里舀一勺净水冲掉刀上的血迹,“有娘惦记。”


    阿九靠在岩壁前,闭上双眼。


    他娘死的时候,他做农活去了,不在身边。家里有那么多孩子,他不知道娘有没有惦记他。一个无声的叹吹走最后的血腥味,再睁开眼睛,阿九的手指已经不抖,只剩平淡。


    “阿蘅。”


    “嗯”


    “我的确是在躲衙役,但并非是因为我杀了人。至于理由……”


    阿蘅见他迟疑,“你不想说就不说吧。这岛上谁没些不想告诉人的名字。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别放心上。”


    “别放心上”,这话他之前也说过,被推送回来体会着的确不舒服。


    阿九顿了一瞬,朝阿蘅走过去,直到鞋尖抵鞋尖。


    他比阿蘅高一个头,低头时能看见她发顶的鱼骨簪,歪歪别着,还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他抬起手,从她的腰间,到手臂,到肩颈轻轻划过。阿九没有越矩,手从来只悬在她身体外侧,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直至最后停在她脸颊正前方,没有再往前。


    “抱歉,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人生,擅自轻描淡写的让你别放在心上。直到刚刚你对我说过一遍,我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有多沉重。阿蘅姑娘……我心疼你过去的难。你放心,我今后不会再催你放下。”


    阿蘅没有躲,微抬头仰视他。余光里,温柔的指尖在面前若即若离,明明没有碰到,她却觉得脸颊发痒。“没,没什么。你这么明白说出来,到叫人不好意思。你和别人也说话这样吗直来直去的,一点面子也不给人。”


    “多谢……”


    “我……”


    两张俊俏的脸望向彼此,他们似乎都微张唇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怕唐突,只好忍住。


    过了很久,阿九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忙别开脸轻咳一声。“你的脸颊,有血。”


    阿蘅也忽然回神,下意识摸两把脸,再看手心,果然有血。她赶紧转身。阿蘅不知道血在哪儿,只能把整张脸全部擦个遍,力气大到差点要把皮也蹭掉。


    原来他抬手是想帮自己擦掉血迹。该死……她在想些什么不该的东西。


    后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海边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没什么分别。


    期间,木屋的屋顶被风掀掉一角,茅草吹散大半露出底下的船板和裂缝,像掀了头皮的骷髅,滑稽又骇人。


    阿九踩在梯子上往屋顶铺新茅草,底下有人递草上来,有人递绳子,有人只背手站着看。


    阿九的手被茅草割出好几道口子。别看茅草粗,毛边可比阿蘅的刀还利,割开了不疼,等看见血,才知道它已经进去过。


    阿九往衣服上蹭蹭,往北边瞟一眼,神收不回来。


    之前看到的冰山近许多。从前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白点,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有大有小挤在一起,比晚上的木屋还热闹。其中有一座最大的看着比岛上的山还高,顶尖发白,越靠近海面越蓝,直到海平面下,是混杂的黑。那黑光吸收所有的光源,然后成长。


    底下递草的男人看见阿九出神,淡淡解释:“那东西年年都有。过几天就化了,大惊小怪。”


    他叫刘三,上岛两年了,据说以前是走货的。


    阿九没说话。他站在梯子上,看一会儿。


    化都要入冬了,怎么可能会化冰要化的时候,边缘是圆的,软的,像被舌头舔过的糖人。不是这样。那冰山的边缘太硬,棱角分明,跟被人用冰锥敲出来的一样。


    阿九在老家没见过这种东西,但见过冬天的河水结冰,两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隐隐心慌,只是看其他的人该干嘛干嘛,都和没事人一样。这怎么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情急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看见阿蘅从山下走上来。


    阿蘅手里提着一捆柴,背上背着一网兜海菜。


    “阿蘅!”


    阿蘅停下来寻声音,阳光直直照在脸上,她只能眯起眼睛,眉心中央被挤出一道浅浅的纹。


    阿九朝海面指了指。“……你看那个!”


    阿蘅顺着阿九指的方向望过去。过一会儿,她指着头顶的天空。“一个时辰。”


    阿九没听见,大声问:“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会撞。”


    其他忙活的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有些人直接啧声,有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只有阿蘅,说完后背上柴,走远了。


    刘三大笑。“会撞?她当自己是神仙?那冰山年年都来,年年都走,什么时候撞过?”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一个年轻点的说:“那女人神神叨叨的,别理她。”


    这年轻点的叫阿大,上岛才一个月,还没学会闭嘴。


    只有阿九站在梯子上,看阿蘅的背影消失在坡上,又转头看那冰山。阳光照在上面,看久了刺得人眼疼。阿九总觉得它在动,但又怕是自己想太多,只好不再言语。


    提起阿蘅,刘三心气不顺,打岔问阿九:“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克夫女熟络起来了你老给她送柴火,她是不是给你好处了”


    阿九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她有名字,叫阿蘅。别总叫不尊重的诨名。”


    刘三冷哼。“偏你一来,她就肯说名字,还说你们没清白”


    “这和清不清白有关吗”阿九转过身去,“看模样,刘三你比我年长些,说话还这么轻浮。”


    刘三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扔走,“哟,我们阿九也会发脾气了刚来几天啊,就想称霸王我告诉你,这岛上有我在,谁也别想!”


    气氛变得紧迫,其他男人纷纷从中劝和,才避免一场大战。


    一个时辰之后,冰山没撞。


    刘三笑得更大声:“我说什么来着?克夫女的话,你也信?”


    阿九强忍住怒火,没接话。他又看一会儿冰山。还在那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总觉得它比一个时辰前近一些。


    阿蘅把东西送回岩洞里,趁天气好拿了衣服去河边洗。正洗着,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司天监。


    司天监比她更早到岛上,只是他们从来没说过话。


    阿蘅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搓手里的布。又过一会儿,发现司天监还没走,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司天监下巴朝海面扬了扬,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那座冰山,会撞上来吗?”


    阿蘅没抬头,手停一下,又开始搓。“不会。”


    “这么肯定?”


    阿蘅吸一下鼻子,应着水声,“风向变了。冰山现在在往东边飘,撞不上了。”


    司天监轻笑,“那咱们,打个赌。”


    阿蘅想都没想,“不赌。”


    “别急着拒。我就赌……我赌它会撞上来。你赢了,我教你识字。你输了……”司天监稔须。“你就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司天监一直笑着。他头发里藏着许多白发,一笑起来眼角被挤出三四道细纹,眉眼弯弯,跟得了糖人的老小孩一样。


    阿蘅给手里的破褂子拧水。拧干后又抖开,看看上面的破洞,叹气。“你为什么要教我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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