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阿蘅刚上岸的时候,同行的也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偏赶上那天衙役没领到月钱,对着那人一顿猛刺,比这难看多了。
阿蘅看向别处,忽然瞧见那群刚被送上来的人里有个小女孩。那女孩很瘦,瘦得轻轻一捏就会碎。她站在那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根插在土里的树枝。女孩同样安静看着那具尸体,眼睛一眨不眨。
多大?十四岁?也许更小。这个岁数的孩子,饿成这样,也看不出来年纪。
那女孩也感觉到有人在看,于是转过头来和阿蘅对上目光。
一看到这女孩的正脸,阿蘅惊讶。她看小女孩,就像照了一面很久没有照过人的镜子。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阿九每次见她总会流露出那种表情。原来……她们虽然活着,但一副死相,就连海水的光看起来,都比她们眼里的光更暖些。
衙役把刀在那个死人身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还有谁想走?”
……
“那就老实待着!我告诉你们,别给我动歪心思。既然上了这岛,谁也别想出去。”
矮胖子从船头跳下来。靴子陷进沙里让他看起来矮半截。他眯着眼,目光落在人群边缘的一个人身上,几步过后忽然停下来。
“哟,这不是……”
矮胖子问的那个人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背手面朝海面,背直得即将后仰过去。阿蘅记得这人,他是司天监。专在御前观星象的,可是大官!但后来好像因为说错一句话,被抄家发配沦落到这鬼地方。
矮胖子走过去,脸上堆起笑。“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司天监眼睛一眯,微微点头。“公差辛苦。”
“辛苦什么,混口饭吃。”矮胖子凑近,像被冷不防冷得缩脖子,“上回您说的那个……准了。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上面让多备炭和衣服,我都给您拿来了……您这本事待在岛上实在可惜。”
司天监没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去。
矮胖子接过来掂一掂,揣进怀里。“先生客气。这回啊,眼看着要过冬,就……路上费了点儿精神……也就麻烦点儿。”
司天监没笑,盯着这人额头上的抬头纹看。上面细细的三条里还夹着几粒泥沙,显得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老。
他司天监是谁?在皇帝身边,伴君如伴虎,还看不出这厮想说什么?
无非是要他再尽力些,好处才能多给些。否则……他是被扔上岛的人,再怎么高贵现在也是贱命一条。
矮胖子见司天监没说话,只点一个极微弱的头。他立刻乐了,回头朝船上喊一声。衙役从船舱里拖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扔在沙滩上。
司天监轻扫一眼,“我知道了,下回……有更准的。”
二人聊的火热,阿蘅看一会儿,又重新确认流民们的脸。她出神时,不知道老妇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问:“这波……你找到了吗?”
阿蘅看向老妇,“什么?”
“你要找的人。每次他们一上来,你那两只眼到处瞅,不正是在找你那个一去不回的亡夫”
阿蘅摇摇头。老妇“嗯”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那个乐呵呵的司天监身上,慢慢地叹口气。“人啊,不靠执念,活不下去的。那胖子靠赌,这老头靠看天。阿蘅,你要靠什么活下去你男人两年没回来,你又在这岛上。就算他还活着怕是这辈子也见不上面。你也该换些新的执念。”
阿蘅没有接话。她怕自己问出口,老妇就会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阿九。”老妇还是没放过,斜眼看阿蘅,“纵使你千躲万躲,孽缘终究会来。老天为什么要送上来和你亡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要我告诉你吗我从水碗里看见的……你和阿九会纠缠多久。”
阿蘅望向正在登船的衙役们。“大娘,我最不信鬼神,你该去找别的女人传道。阿九,就凭他那张脸,若是靠近,我早晚会杀了他。”
老妇笑了。“话可别说太满。阿蘅,我记得你一向退避躲让。怎么偏偏扯上阿九,你就有这么多狠话要说。我这可不是迷信。也罢,来日方长,我日后还得仰仗你呢。”
阿蘅感觉天气渐冷,老妇也被冻得神志不清起来。她不想过多牵扯,对老妇点头一下,转身走了。
阿蘅回到岩洞时,发现阿九像这蜷起来的刺猬还缩在那个角落里。听见她的脚步声阿九的肩膀皱缩,但没出来。
阿蘅隔着石缝瞥他一眼。“走了。”
过了片刻,阿九才从缝隙里探出头,拍拍身上的灰靠着石壁瘫坐下。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一些,张着嘴,但好像没在呼吸。
阿蘅本想去忙自己的,手摸上刀想一想,直接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朝下,刀柄朝前,扔在阿九面前的地上。
阿九看着那把刀,又抬起头看她。只见阿蘅走到他面前,轻捏裙尾在他对面坐下。这动作在阿九看来有些恍惚。他眼中的阿蘅永远刀起刀落,干脆利落,只有在无人之处,女人柔软的姿态才会暴露几分,就像这捏裙摆的体态。
两个人面对面而坐,中间隔着那把刀。
岩洞里反着海浪推来推去的回音,火塘里只剩一堆灰,还有几块看不出形状的黑色东西,仔细闻好像还有动物烤焦的味道。
阿蘅问:“阿九……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杀人了?”
阿九的目光落在刀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衙役?”
阿九没回答,把脸别过去。只是手指打颤,为掩盖这点,手指探进衣襟内侧,用指腹感受鱼骨扣上的纹路。他不答反说,“……你说你杀了人。”
“嗯。”
“杀了那两任丈夫”
“嗯。”
阿九抬眼。“那你为什么不怕衙役似乎还想上赶着去找。”
四目相对。
那枚小小的扣子被磨成半透明状,乳白色的物件轻轻一掰就会碎,和人一样。但扣子在阿九手里被不断摩挲,蹂躏,却完好无损。阿蘅看着,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样搓。
一阵混着咸味的风拂过阿蘅的唇边,她深深呼进去,然后扭脸望向横在洞口的细线上。遇见阿九那天时捞到的鱼已经风干透,又薄又硬,和她的回忆一样。咬上一口只怕会把牙崩掉。所以只能撕下几片扔进锅里小火慢煮。等闻见香味时,才发现那味道早把衣服沾满。
阿蘅抬手把刀挪开,然后坐到阿九身旁。他们的衣摆隔着两拳距离,一同面朝洞外。两仞开外那艘海船越行越远,被带走的还有他们的活路。
“同村陈家的老大叫陈子良,十五岁就和我定亲。他仗着婚约从我家里夺走不少东西。十六岁那年冬天,陈子良喝酒来我家要东西,我没给。他就甩了我一巴掌。我被扇到灶台上,额角磕出了血。”
阿蘅的双臂搭在膝盖上。不知是冷还是回忆太苦,她开始用双手手掌磨自己的衣袖。“……陈子良死的那天,他拉我去村里一家亲戚吃酒,那天夜里他回去失足掉进了冰河里。”
“我没救,只站在岸上看。我记得……大约是跟现在差不多的时节,很冷,陈子良被水激得浑身发抖,只喊了几声,后来就不动了……”
阿蘅不得不在那段回忆中的滑半圈。她攥紧衣袖,全身崩到阿九以为她又会失控,但阿蘅没有。她只是哽住半刻,然后好似突然从过去抽身般摇摇头。
“老二……叫陈子辰,是陈子良的亲弟弟。夫家说我爹娘给了嫁妆,那就一辈子都是陈家的人,于是我们成亲了。成完亲我才知道,陈子辰有相好的。那女人……早就怀孕了,一年后还把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我求他休了我,他不允,把我关在草房里……”
“后来,我趁他出海逃跑出来。没人知道……其实我动了船底的木板,想让他受点教训。我以为船漏还能回来。可是……船没回来。”
苦忧掺半的十年,百余字,说完了。
阿蘅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心中只有一种空,像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还要扣着嗓子眼把苦水也呕尽,这样才算什么都没剩。
阿蘅一扭头就看见阿九手心里一直攥着鱼骨扣。从前她怀疑阿九是她的亡夫,连带着看这扣子也觉得就是她做的那几枚。可阿蘅现在知道了,也接受了。世间很大,有很多一样的人过着不一样的人生,是好,是坏,都是各自的命。
她被扔在岛上,是命。
阿九飘到岸边,也是命。
阿九……和陈氏兄弟不一样,他眼里有着和她一样的倔强。
阿蘅的过去就像一道厚实的冰墙,那枚扣子落在墙底下连着阿九的手,一扯,藏在后面的雪洪倾巢而出。阿蘅站在山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雪水灌过自己。然后听见自己问阿九:“我问你……难道不是我杀了他们吗?”
阿九沉默片刻。“不是。无论我怎样想都不是。照你的想法,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是杀人犯,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判了罪。你只不过是摊上两个混账。平白为他们难受,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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