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的鞋底磨穿了,左脚的大拇指从洞里露出来,指甲又厚又黄,像一小片龟壳。但这些不妨碍司天监潇洒。他袖子一挥,转身踩上河边的石头,一摇一晃,走几步又回过头来。
“赌不赌?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还会告诉你……为什么你能看见前夫。”
什么……
衣服湿漉漉,水顺着阿蘅的指缝落下,在石头上流成一条小河,流进那条大河里什么都不剩下。
半晌过后,阿蘅只回一个字。
“赌。”
阿蘅干完活回岩洞,坐在洞口磨刀。她的心因为一个赌约而变得粗糙,现在磨声又把凹凸不平的面磨光滑。
她很满意今天的手感,呼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把刀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像。
纸又比上次看的时候软一些,边角的毛边卷起来。但她一直贴着胸口放着,没有受潮。人的体温能烘干很多东西。眼泪、汗、血,就是烘不干记忆。阿蘅不想被烘干了记忆。
岩洞外,阿九从坡下走上来,看见阿蘅呆坐在洞口,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只是一息的功夫,阿蘅就瞧过来了。
因为阿九犹豫的样子真的很明显。左脚往前迈半步又缩回来,身子摇摇晃晃。过半天,他还是蹭着步子过来坐在她旁边。
坐得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好空出一个人的距离。阿九轻咳一声,坐下就问:“看什么呢?”
阿蘅没藏这纸。她把纸递给阿九。
阿九接过来先看看正面。他的手比纸大,动作也轻,手指包住纸边像捧着一片叶子。
嗯……是阿九想的那样,这画上的男人和阿九一模一样,但没有他俊。
阿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画师都喜欢把人画得好看一些,这是规矩。死人要画得比活着的时候好看,活着的人要画得比真人好看。好像画得好看一些,命就能好一些。
可这幅不是,画上的人不笑也不哭。两只眼睛直勾勾的,什么也看不出。阿九翻到背面。男人的名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只能依稀辨认,这男人叫陈子辰。
阿九抿抿嘴,把纸递了回去。“确实挺像的,难怪你当初会认错。”
阿九无数次想象他们究竟能有多像,能让阿蘅想用刀再杀一次。现在真看到这幅肖像时,他感觉自己格外平静。
人生在世,一个人能多快相信……在遥远的地方,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在过另一种人生
阿九不知道。他觉得没人比他能更快接受。只是他面上想让自己大度,可心口窝里隔着几层皮肉的地方,总感觉有马蚁在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上一口。
“像,但又不像。你比他要好看些。”阿蘅接过来,把纸叠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塞回衣服里。
阿九唇角上扯又被压住。“我们不是像到你认错的地步吗”
“是。可是辨认一个人不但凭长相。眼神、动作、喜怒哀乐……你仅仅是一个笑,就比他的顺眼。”
“你……喜欢他吗”
阿蘅像是听到笑话。“喜欢他还不如让我下地狱。”
阿九更不懂了。他那个男人明明对她不好,阿蘅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小像,还把小像整整齐齐叠好。但转念一想……如果阿蘅早早放下,他们是不是也就结束了。如果……他长得不是这张脸,阿蘅还会多看他一眼吗
鬼使神差间,阿九脱口而出,“如果我是他呢?”
阿蘅脖子一梗,扭头,静静瞧阿九。
指甲陷进肉里,阿九攥紧手心,但开口还是缓缓地:“如果我是你丈夫,我就不用怕衙役了。你也不会被说克夫。”
以前村上的老人说,海上的风是活的,钻进人的头发里,衣服里,骨头里。阿九以前也不信,现在相信了。这风吹得阿蘅的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她歪着头眨眨眼睛,笑了。那嘴角只是向上勾一下,比针脚还细,转瞬就没。但阿九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忘不掉。
阿九等半天,但阿蘅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她也不打算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坐着,如同两块被潮水推到一起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下一次潮水冲开,只是这一刻它们是挨着的。
这风太过舒服,勾出阿九藏在心底的往事。
“我家……在怀安村……你听说过吗?就是从临安往西走三十里地,有个只种地的小村子。今年一年比一年收成不好,庄稼收不上来,地主来逼租,我爹交不出被打了三十棍。”
“我爹没扛过去,三天后咽了气。……我听说南边暖和,还有吃的,就带着弟弟妹妹跟一群人往南边逃。只是走到半路,妹妹先不行了……”
“阿姮才六岁,没日没夜的走,她受不了的。实在不行我就背着她走。一开始阿姮还乖乖的陪我说话……后来……她就不吃东西了,喂什么都吐,个子也不长。再后来……”
最重要的部分,阿九说不下去。过了半晌,他强撑着。
“弟弟身子强壮点,但也只有一点。走到江边时候,他渴得不行猛灌了好几口,撑得也走不动。我让他呆在那自己去找吃的,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弟弟靠在树下睡着了,我……再没叫醒过他。”
阿九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笑出来。但那嘴角抽搐,还不如不笑。
“我把弟弟埋在江边的树下,刚路过一个村子就被抓了……他们说我是流民,要送走,我不依,他们就把我打晕送上了船。我怕啊……趁机会跳进海里,也不知道漂了多久,被冲到这个岛上。”
阿九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全是伤口,有茅草割的,石头磨的,指甲缝里还有嵌着洗不掉的泥。泥嵌得太深了永远也洗不掉,会跟着他一辈子。就像有些事,也追他上了岛。
阿蘅安静听完,没有多做反应。
她上岛不过两年,在外面时就知道,最近一年比一年的冷,过冬天就跟过劫一样。一立冬、逃难的、躲饥荒的,队伍能把人压死。只是像阿九这样,家里十二个孩子只剩一个的例子,实在不多。
越是拥有过,失去时越难熬。阿蘅是不被爱滋养过的人,长成什么样子没人在乎,连她自己也不在乎。可是阿九……
迟疑片刻,阿蘅轻轻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因为你救了我。”
“就因为这”
阿九张张嘴,还有点别的卡在喉咙里,要说未明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陈子辰,我不会和他一样做出违背人伦的事,更不会对你动手……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扔下过妹妹,我救不了弟弟。我和你一样手上沾着洗不掉的东西,所以你不必怕人躲人。
可他说不出口,一个做过逃犯的人,有人愿意听就不错了。
人人都说阿九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他福薄,没享受的命。又是嘴笨的性子。
可是啊,一遇上阿蘅,他就总想再多说点什么。这滋味不好受,但他愿意试试。
阿九嘴刚张开,就看见阿蘅盯着海平面,眉心忽然蹙起来,连同她握着裙摆的手也收得更紧。
他顺着看过去,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见从山上传来一声巨响。声音更闷更重,力道足以撼动小岛。
是冰山吗冰山要撞岛了吗
没容他们多想,阿蘅和阿九同时被眼前的景吓到。神明之手将铺在山顶上的雪绒被抖开,呼啦啦,雪滚着白雾披散下来。
一股超越本能的生存意识惹得阿蘅心脏狂跳。更让她惊慌的,是先一步伸过来的手。有人在拽自己。
阿蘅忘了拿刀,因为这次威胁她的不是活生生的东西……第一次有人还想保护她。
阿九……
把她护在怀里。
第8章 不顾生死,追着她告白
申时五刻。
后山山顶上的积雪裂了。木屋的人都在屋里歇息,没人听见。
那层干净的白布先是裂开一道又细又黑的缝。不出半刻,边缘的雪开始往下滑,一点点,最开始凸起的雪堆在掠过一颗老松树时,突然失了控,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最后是整块整块地往下掉。
轰隆隆。
雪崩来了。
阿蘅眼睁睁看见那面白色的墙往山下推。她靠海吃海,靠岛吃岛,一看就知道这势头不可阻挡。阿蘅攥紧手心,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吱嘎嘎,只有阿蘅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她在用骨头感觉。风的方向、雪的湿度、山体的坡度,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那片正在往下砸的白。
接着,她听见阿九在她身边倒吸一口气,对着某处发愣,阿蘅也看去。
原来,这场雪崩真的把人命带走了。半山腰上,有两个黑色的人影,在一片茫茫里像两粒蚊子血一样扎眼。
木屋的人听见动静后跑出来,一时间,人群四散,都被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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