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蘅。”


    “上岛之前是个渔女。我嫁过两个男人。一个是未婚夫,喝酒跳河,另一个出海遇难。夫家嫌我,把我吃绝户,扒了衣服赶出村子。我一路流浪,被当成流民扔上船,送到这个岛上。”


    阿蘅停一下,先看看角落里那几个年轻人,再看看围成一团的寡妇们。年轻人端着饭碗,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自白。反倒是那几个天天围着阿九团团转的寡妇,心虚了,低下头。


    阿蘅在嘴里咬下舌尖,“我是,活生生的人。”


    火堆烧到一半,一根断掉的木柴摔进火里,火星子升上去,亮一下,灭了。


    没有人说话。


    阿九沉默。不止是他,但凡有点经历的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阿九想的更多些。他以为阿蘅不在乎。她一个人住在岩洞里,磨刀、补网、看海,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不需要任何人浇水。


    悠悠过了半天,阿九听见身边的老妇叹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只是这岛上,最不缺可怜的。”


    老妇垂下头,借着火势继续鼓捣手里的竹篓。她挑拨手里的竹条,捏的弯弯的,声音轻得只有阿九听得见她补全下半句。“可怜到了头,要么变成可恨,要么变成可爱。就看自己怎么选咯。”


    阿蘅说完以后,转身就走。


    柴火滚烫,但阿九还是感觉冷到骨头缝里。这让他坐不住。


    他也不喜欢木屋里总爱讥讽人的人,但他走开的理由不止如此。他看见阿蘅走之前曾经望着那团火。那眼中的恐惧,他上岛后日日见过,在岸边,在溪水边,还有岩洞里,她在无时无刻的心痛着。


    阿九慌了神,什么也听不见。就连他旁边人的一句“干嘛去”也烧进火堆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追上阿蘅。


    阿蘅走得极快,阿九一个大男人,居然要好几次小跑才勉强跟上。他跟着阿蘅,走过那片白天洗衣裳的溪边,绕过乱石滩。薄鞋底踩在碎石上,阿九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到海边上,深夜的沙滩白惨惨地晒满了盐。阿九逛一圈,才在礁石后面找到人。先戳进他心里的是一声啜泣。


    阿蘅侧身面朝岸边,跪在沙滩上,她手中竖着一把刀,那刀刃折射月光,晃过阿九的眼睛,比那日她划伤他的力道更痛。


    阿蘅握着刀柄,举起来狠狠扎进沙子里。沙子又软又湿,刀尖没进去大半,她就拔出来,再扎,再拔,再扎。


    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狠。


    沙坑越来越深,沙子溅起来,落在阿蘅的手上、袖子上、头发上。还有一大块掉在她裙摆上,像极了那日她跪在岸边翻阿九的身。只是现在的阿蘅,想杀掉的不是阿九。


    阿蘅死咬自己的唇,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动作。把刀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


    阿九忙停住脚步。他见过这种场面。弟弟死的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跑到田埂上用拳头砸地,砸到指骨裂开,血流了一手。他也是这样,不甘心,又必须要承认自己的渺小。


    哭过,恨过,痛过,然后才能接受自己。


    阿蘅和他不太一样,阿九上岛才几天,就已经替她感觉压得喘不过气来。阿蘅这样活了多少年啊。所以啜泣逐渐失控时,阿九只能静静站着。阿蘅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吵。惊扰那群藏在滩林里的海鸟。几行鸟影掠过上空,映着月光,一片羽毛飘落到她的裙摆上。


    阿蘅对着那些沙子出气,速度从慢慢到迅疾,再到凌乱,终于慢下来。最后一下,刀插进沙子里,没有拔出来。


    声音被海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小兽呜咽的残渣飘到他耳朵里。


    阿九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又过了很久,阿蘅的哭声停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阿九在那里。


    “……我讨厌你,阿九……”


    阿九听到这话时,胸口揪一下。阿蘅只留给他一张侧脸,肩膀还在微微地抖,正在克制自己的哭声。疯狂过后,阿蘅没了力气,跪坐在沙子里。过半天,她终于慢慢转过头来。月光照着阿蘅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你和那个男人长得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可你……只是像。”


    阿九目光沉降,他往前走一步时,沙子陷下去没过鞋面。沙砾也钻进鞋里,和那不知名的情感一样。


    阿九问:“和哪个像?前夫还是未婚夫?”


    阿蘅歪头过来,又开始咬着下唇瓣。月光下,阿九看见似乎有一粒血珠凝在她唇边。阿蘅的声音像那群被冲掉的流沙,成为硌进他鞋里的粗粝。


    “两个。他们是亲兄弟。”


    第6章 女人的过去,男人在逃避


    阿九看见阿蘅站在阳光下,脚边被海浪舔舐,对他说:“两个。他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阿蘅的第一任未婚夫和第二任亡夫是亲兄弟。


    阿九不傻。他知道官府禁止夫死嫁兄弟只是明面上的,至于私下十八外的小村庄里,收继婚比比皆是。可他听见阿蘅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心疼这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被人当做玩意送来送去,最后还是没逃开沦落在这岛上的命运。


    阿九伸手想抓住阿蘅,无论是衣角还是手腕,什么都好。但他只抓到一团散不尽的虚影。蓦然回首,阿蘅又站在木屋的房梁上。


    阿九心中积了太多疑问,不知先问哪个,迟疑之际木屋里就炸了锅。


    “船来啦!船来啦!”


    阿九从床上惊醒,他看见木屋里的人七嘴八舌的乱作一团。


    “衙役来啦!衙役又送人来啦!”


    阿九听见那两个字,两股本能战战。他二话不说,抓鞋翻身下床,往门外跑。他光着脚从木屋后面的长廊跑走,绕过一小块乱林,直接扎进岩洞旁边的深处里。


    阿蘅正在岩洞里收拾鱼干,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来刚好看见阿九的衣摆搭在洞口的石头上。他把自己缩进石壁和干草堆之间的缝隙中,和她昨晚刀下的老鼠一样,一个劲儿地往阴影里钻。那地方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膝盖顶到胸口。


    阿蘅先是怔住,后擦擦手,“你怕什么呢屋里那几个姐姐终于忍不住要吃了你”


    阿九根本没心思理她这笑话。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脖子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仔细还能听见牙齿发颤的声音,哒哒哒……估计连话都说不出。


    阿蘅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她把刀插回腰后,整理衣襟,从岩缝里挤出去。


    或许是想到阿九,也可能有别的打算,每次衙役上岛的日子,她走得都会比平时快些。


    岸边的沙滩上已经围起不少人。


    阿蘅走到的时候,官船刚刚靠岸,船板搭在沙滩边,一头陷进沙里,另一头晃悠悠的搁在船舷上。


    两个挂着刀的衙役先下来。然后是一个穿长衫的文吏,手里抱着个簿子,出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幸好被旁边衙役一把拽住胳膊。最后出来的是流民,一二三……一共六个。


    都是从船底舱里提上来的,大部分人的衣服湿大半,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脸色比死人还白。最后一个流民腿脚慢些,被衙役硬生生拖下来,腿软得站不住,跪在沙滩上干呕半天。


    为首的衙役是个矮胖子,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沙滩上的人,目光扫一圈。


    “一头、两头、三头……”


    点卯完,他扶下官帽,“都听好了。这岛上有去无回,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不许逃跑,不许藏船,不许……”


    话说一半,船被海浪撞击,衙役也跟着趔趄一下。刚扶好的帽子又歪掉。


    衙役涨红脸,“咳……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死在岛上!”


    这话说完,沙滩上没人应。


    岛上的人站成一个半圆,离船远远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连看到衙役摔得滑稽也当做没看见一样。害怕是一方面,这种官话他们每次来都是这几句,就差倒背出来。


    那个跪在地上干呕的男人站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


    众人寻声看去,阿蘅也不例外。她看男人像一瘫濒死的鳅鱼烂在地上。那喊叫声让她觉得耳熟,以前爹娘杀年猪时候,那猪发出的也是这声音。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男人转身就往海里跑。可他没有鳅鱼的灵巧,也没有猪的体格,而且衙役的刀比他快。矮胖子甚至没有从船头下来,只是往前跨一步,刀从腰间拔出来,划出一道弧。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断在海里。


    男人往前扑倒时脸朝下砸在海水里,血从他身下漫出来,被海浪一卷,变成粉红色的泡沫散在沙子上,像煮烂的桃花。颜色刚好,只是味道不对。


    沙滩上静得只剩几只海鸟嗷叫。


    几个老流民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滑过去,落在别处。那几个年轻的寡妇纷纷别过脸去,但也只是别过脸,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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