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敢犯,我会让你这辈子都看不见。”
说完,阿蘅拿着那包东西,顺着溪水的流向下山去。
阿九掂掂身后的柴跟在她身后。没走几远,他加快脚步追到阿蘅身边。“姑娘,天太冷了,你怎么在这儿洗漱。女孩子还是少沾些凉水的好。”
“你可曾吃东西了?”
“岩洞里的柴还够吗,我留了一捆给你。”
……
终于阿蘅受不了,停下脚步。阿九还在喋喋不休,愣一会才反应过来,转过身,撞上一张冷冰冰的脸。
阿蘅想发作,话到嘴边强忍住,最后吐出一句较为平淡的话。“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顾好你自己,别来招惹我。”
阿九追问。“你救了我,我总要报答你。”
“不必。”
“到了岛上要互相帮衬,才好活下去。”
阿蘅被吵的头疼。就连岛上平时几个喜欢开黄腔的男人都经不起她这张臭脸,偏偏这个阿九单纯……还是这张脸在作祟。
她实在忍不住,停下脚步,朝阿九摊开双手。
阿九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要张开双臂,被阿蘅一声呵斥。“干什么呢?你不是说要给我一捆柴吗?给我。”
“啊?哦,好。”
那就把柴卸下来一捆,递到她手边。还没等接稳,就说:“这柴重,我帮你拿回去。”
阿蘅本想拒绝,看见他扶着柴的手背划破好几道伤口,血痂干在上面,还有几条青紫色的脉在手背上攀岩。阿九长得高,手也长些。虽然有些破相,但手节之间平添些女人钟爱的纤长有力。
比她前夫那双手强太多。
阿蘅叹一口气。
“劳烦你帮我把柴送到岩洞里,可好?”
下山路上,阿蘅走的飞快,阿九背一捆柴,抱一捆柴,走起来有些费力。但始终没抱怨一句话跟上她的脚步。
走到岩洞后,阿蘅让他把柴放到一角。
阿九拍拍身上的木屑渣子,“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阿蘅叫住他,在靠近岩壁一侧的木桌上翻找一遍,拿几片叶子,走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
第5章 她是岛上的女鬼,活在人间的鬼
洞外正是落日时分,橘光照在阿九的脸上,遮住他因阿蘅的话而害羞的红脸。
阿蘅重复一遍。“把衣服脱了。”
阿九双手攥紧自己的领口,“姑娘,这,这不合规矩啊。起码要等到成婚以后才能……”
话没说完,被阿蘅拦在喉间,“你说什么呢?你不脱衣服,我怎么好帮你上药你这衣衫没有衣襟,不脱下来还等我再划你衣裳一刀?”
阿九反应过来,背过身去把自己的上衣撩起来。他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扭捏,只是肌肤接触空气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阿蘅没让他转过来,先把昨日包扎起来的布接下来,然后拿清水擦拭,再把绿叶子掐碎敷在他手臂靠近肩膀上的伤口上。
全程她没说一句话,就连指尖也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阿九的皮肤。
阿蘅的双眼非本意瞄向他后背的皮肤。和之前摸到的手感一样,光滑又紧致。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很是细白。看着不像是庄稼人,倒像是某位官城府邸里出来的少爷。不只是后背,他的身前、手臂、颈部长得都极好。现在多了几道伤口,都是阿蘅做的。
她有些自责。“对不住。是我一时把对别人的恨撒在你身上……谢谢你的柴。”
包扎完以后,阿九把衣服穿好,缓缓转过来露出绯色的脸颊。
“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我不碍事,我是觉得你是个好人不该自轻自贱,因为别人的话往心里去。”
“想和你好好相处,我是真心的。这柴,你也不必谢我。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往后,我天天给你送。”
阿九唇角向上微弯,两只干净的眼折射出黄昏的暖色,无意间把阿蘅心里看不见的东西撩拨一个遍。
阿蘅低眉望向他,两只手缓缓伸到背后握紧。把指肚都掐白了,最后还是让压在心底里的东西跑出来。
“别叫我姑娘,叫我阿蘅吧。”
男女有别,阿九没久留,背着一捆柴回木屋里了。
送走他后,阿蘅很长时间不能平复内心,等缓过神来时发现天已经全黑。她划了火折子点起火塘。火光把洞壁照亮,那些鱼干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比她今天捞得鱼精神些。
阿蘅收拾完,一转头,愣在原地。
刚才阿九在,她没留意。今天这岩洞不对劲,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一一看过洞里的摆设,存货。没少,一丁点都没动。
阿蘅以为是自己多心,松一口气,照例走到铺位前,蹲下去铺干草。她手刚塞进干草里,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热乎乎的,好像还在动。掀开干草,一只老鼠从里面窜出来,沿着洞壁跑了。
“啊。”
阿蘅的呼声被岩壁挡了回来,轻轻砸在她身上。
怎么会有老鼠?
阿蘅一闻,有股发烂的尸体味,之前被海鱼的腥气盖着,现在干草一掀,这味道彻底藏不住。她屏气赶紧去翻,里面还有东西,干草下面被人塞了四五只死老鼠,有的已经被压扁了,有的还软着,死了没多久。
阿蘅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她不怕老鼠。在海边长大的人,什么死东西没见过。以前在老家,她徒手抓蛇,给弟弟煲汤。再恶心的动物在她手里都能变废为宝。
但她怕这个。阿蘅怕有人进过她的岩洞,翻过她的东西,在她的铺位上放过这些。这岛上,没有人不讨厌她。她一直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开始恨她。
可能是因为她不和木屋里的人走动,可能是因为她送的鱼不够分,也可能……是她和阿九多说了几句话。
但知道和“被证明”是两回事。前者像远处的雷声,阿蘅知道在那,但干预不了,也不必干预。相比之下,后者就像劈到头上的闪电,要命的。
阿蘅双手撑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些老鼠。
软乎乎的小东西们,呼吸特别快。看着那些老鼠一紧一松的小肚子,她的喉咙跟着紧起来。阿蘅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都在流向四肢,把指尖挤得又涨又麻。
今天是老鼠。明天就可能是毒蛇。不管做这些的人抓不抓得到,但既然已经起头,就收不了场。
阿蘅从腰间摸出刀,紧了紧刀柄上的麻绳,先捡起一只死老鼠。深吸一口气,攥着刀柄,让刀尖从老鼠的肚子划下去,几乎听不见皮肉翻开的声音,但阿蘅觉得这比岸边的海浪声吵。
哗啦啦。
肉皮被完美剥开,死掉的血顺着地面流进土里,黏在地上像一块块胶泥。阿蘅不敢错眼神,生怕一不留神,她就坚持不下去了。手指抖啊抖,她越想拼命稳住,手抖得越快。但她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输了。
鼠皮连着尾巴被阿蘅整个剥下来,摊在石头上,老鼠肉被她扔进火塘里,刺啦,把火的味道都染臭了。
五张老鼠皮,大小不一,有的断了尾巴,有的还带着血丝。阿蘅把它们摊开,像晾衣服一样挂在石壁上。看着那些皮,阿蘅忽然笑了一下。
还能怎么荒唐?
她这辈子剥过鱼皮、剥过兔皮、剥过蛇皮,现在连老鼠皮都剥了。还有什么没剥过?也许有一天,别人会把她的皮也剥下来,晾在这岛上,让风干。
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做这些的人,把她打晕了丢在后山里的偏僻地方。死了,就化成花儿草儿的肥料。没死,也会有野兽来收尸。
这天夜里,木屋外面照常生了火。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过了寒露,岛上冷得厉害,不烤火,根本活不下去。不指着这点空档和人聊聊天,也活不下去。
阿九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送。他心里搁着刚刚阿蘅和他说话时淡淡的神情,所以嚼得很慢。
其他人,补衣裳的补衣裳,捞鱼的捞鱼,劈柴,做木工活。忙忙叨叨,都干了一天的活,好不容易得空,现在都恹恹地。正因如此,阿蘅从黑暗中走过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直到她站在火光外面,脚踩到一个枯树枝,才有人抬起头。
阿九和她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他先看见的也不是阿蘅的脸。她死死攥紧手,手皮被撑得隐隐见到骨头的白。阿九忽然想起她磨刀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手,这样的力道。她在压抑自己。阿九心里咯噔一下。接着,他看见阿蘅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扔进火堆旁边。
啪。
五张老鼠皮,摊在地上,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上面的血还没洗干净,暗红色的,红到发黑,黑到好像要活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吃饭的,缝衣服的,聊天的,都看过去。
跳动的光映在阿蘅脸上,也映在她眼底,有种不合那份空的灵动。阿蘅鼻梁上有道浅浅的晒痕,在火光里也像活过来一样,牵动她眼底的血丝跳跃。她没有哭,但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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