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抬起微弱的眼睛,万般无奈之下扯出一句 ,“踩到石头滑下去的,满意了?”


    阿九盯着她,不再说话。


    一步一步的往海里走怎么可能是滑下去的可他不懂阿蘅为什么要撒谎。他们才见面几日,每次都和生死相关,难道凭这都换不回她寻死的理由


    阿蘅用手撑沙子站起来,踉跄几下后稳住身体,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湿衣服裹在身上,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比平时还要瘦,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料下面凸出来,更显得单薄可人。


    阿九坐在沙子里,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礁石和夜色吞掉。


    他喉咙里全是海水的苦味,这味道沾上海面吹来的风,把身上的热气全部带走,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都受不了这温度,更别提阿蘅一个柔弱女儿。


    夜色深晚,阿九不得已拖着一身泥沙,回木屋里去了。


    经过一夜,阿九身体好多了,他跟着男人们去后山砍柴,路过溪边时,听见几个妇人蹲在石头上说话。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唉哟,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岸上去,也不干嘛,身边全是蓝光,一窜一窜的,跟鬼火一样!”


    “可不。我猜啊……她呀,就是鬼!替死鬼。生前啊,是被冤死的,所以困在这岛上出不去。得找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才能投胎。”


    说话的人看见有人来了,嘴立刻闭上。阿九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步子没停,但脑子里那句话像溪水里的枯叶,打个转又漂回来。


    鬼。阿九见过鬼吗?


    不知道。但他见过阿蘅的眼睛,那种掏空里面什么都不剩的眼神。如果鬼有眼睛,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阿九跟着人群走在最后面。看见前面那几个嘻嘻哈哈的男人。这些人每次聊天都要扯到岩洞、那女人、克夫的话题上。


    阿九打心底里替阿蘅抱不平。老妇说眼见不一定为实,但他认为太绝对了。她救他,给他饭吃,还照顾生病的他一整夜,那眼下的乌青骗不了人——阿蘅心善,绝非木屋里议论的那样。


    或许,他也该在山上寻一处清净地自己住。一个人住在岛上不算稀罕事,阿蘅是。木屋东边的小木棚子里也住着一个老头,听说后山更有个瞎眼的也独住。


    一行人已经走到砍柴的地方。男人们砍柴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闷着头干,偶尔有人骂一句树太硬或者斧头太钝。


    忙活了半个时辰,阿九砍两捆,用藤条扎好,背在身上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对面的小路上下来。


    看清那张脸时,阿九不自觉放慢脚步。


    阿蘅脚步飞快,手里还提着一小袋布包的东西。她也看见阿九了,但没打招呼,也没有点头,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就那么从阿九身边走过去。


    阿九的眼睛紧追上阿蘅的背影,只能眼巴巴地干望着她消失在松林里。


    “看什么呢?”


    一个男人从后面跟上来,顺着阿九的目光看了一眼,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女人?翘得很。听说那天晚上你们……滋味怎么样?我来这么久了都没碰上这好事。”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来回撞。


    阿九皱眉,盯着他张大的嘴,眼神是从未见过的黑。那男人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闭嘴。


    阿九不再理会他们,背着柴继续往下走。


    走了一段,阿九觉得肩膀被勒得疼,于是把柴放在路边。


    他呀,没走过远道,也没见过海。到岛上以后看什么都新鲜,才来几天就把有人的地方全逛个遍。现在就差这没看过。


    他盯上一棵歪脖子松树,手握着树干两脚一蹬爬上去。


    树顶的视野就是好,能看见整座岛如同一条永远不会老去的介鲸。头朝东,尾朝西,脊背上有枯黄的草,也有深绿的树。再往更远处瞧瞧,岛的四面都是海,海面很平,摸不到边,唯独西北角有座冰山从白到蓝,越靠近海面颜色越深。


    阿九的视线从那些冰山的顶向下滑,瞥见山脚下的林子旁边有条小溪,溪水流下来在山脚拐个弯汇进一个小水潭里。


    水潭边上有人。


    眯起眼,发现是阿蘅,他心忽然跳得快一下。


    阿九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有种……冥冥之中的庆幸只是这后山就这么大,阿蘅刚从身边路过,他们还能碰见不算太巧。


    他不管,只看见她,阿九的心就轻了。


    阿蘅蹲在潭边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摆两下,紧接着开始解裙子的系带。


    这可犯了忌,他不该看的!


    阿九赶紧闭上眼,想从树上下去,只是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继续趴在树杈上。


    不妥……一旦闭上眼,耳边的声音就被无限放大。


    然后,阿九听见水声。轻轻的……是手伸进水里的声音,伴随一声极轻的抽气,又立刻压住。他攥紧树枝。


    “嘶……”


    阿蘅吸一口冷气。


    阿九睁眼了。


    他想起妹妹以前也是这样。妹妹嘴硬得很,脚被石子磨出六个水泡。那水泡长成脓包,溃烂掉。如果不是他撞见妹妹打水洗脚,只怕妹妹会被截肢。


    所以他还是看了。他怕这个和自己妹妹名字同音的姑娘,也有强撑的坚强。


    阿九吞口口水,转过头来。他看见阿蘅坐在潭边一块小石头上。裙子撩到膝盖处,露出半截小腿,脚搭在石头上。果然,阿九想对了,阿蘅的脚指尖冻得通红,红到发紫。


    幸好只是冻得发紫,还有得救。只是也够受得,姑娘嘴真硬,这样还仅仅是咬出呜咽声。


    咔咔——


    阿九一低头,发现手里的树枝一不留神被自己扯断。原来他攥得太卖力。他举起这根树杈愣一会儿。手一松,断掉的树杈就这么掉下去。摊开手心,发现碎屑沾满手。


    阿九就这么在树上卡很久,过了半天,一只海鸟从他头顶飞过,在他面前的树干上留下一团白色的痕迹。他摇摇头终于回神,下意识朝溪边探头后彻底放下心来。


    阿蘅已经穿好外衣,是阿九那天在洞里看见的褂子。最常见的灰,洗得有点掉色。他记得那领口还有磨破的口子,袖子也开了线,但在岛上有件像样的衣服就算不错。


    阿蘅一扭身从衣服里掉出来一件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是一张纸。她赶紧弯腰去捡,但没把纸塞回去,而是坐在石头上展开来看。


    风过树顶,松针簌簌。


    阿九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隐约瞧见画个小人。阿蘅用手指在那张纸上慢慢地摸,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边摸到下边。


    她不识字,但她看得懂画,画上的人是她死掉的丈夫。


    成亲那夜,丈夫喝了很多酒,踉踉跄跄地走进新房,掀了阿蘅的盖头,看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什么?”


    “你的小像。花了两百文。”


    阿蘅拿起来看。画得不像,眼睛太大,脸也太圆,但衣服是新的,头发是梳好的,看起来比真人体面。


    丈夫又从衣服夹层里掏出另一张,是丈夫自己的画像。这张画得像,还添几笔,把丈夫眉上痣也勾出来,比阿蘅的强。


    丈夫出海的那一天,他把画像扔到阿蘅怀里就走了。


    一去不回。


    往事被海水浸湿,把画的周围都晕成一圈又一圈的墨渍。从那以后,阿蘅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被赶出村子的时候带着,流浪的时候带着,上船的时候带着,在这岛上也贴身带着。


    阿蘅呆呆坐在那儿。忽然,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把纸重新塞进衣服里,站起来回眸抬头。


    隔着溪水,隔着山,她和踩在树干上的阿九四目相对。


    原来画中的人跑出来,跑到那高地上盯着她。阿九做贼心虚,被吓得直接呆愣住。


    他被发现了。他应该跳下树去躲,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没有。阿九就靠在树枝上,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手里还有胸口上全是枯树枝的木屑。脚踩的地方,枯木乱颤。


    阿蘅深吸一口凉气,“你待在那里多久了?”


    阿九干笑一声,从树上下来。他下来的姿势幸而被树木遮挡,否则阿蘅只会看见他狼狈的影。


    阿九背上柴火,走到阿蘅身边。一开口就是道歉,“姑娘,对不住。我是想看看这岛上的景色,无意间看见你在这。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阿蘅侧身后退半步,手痒的又去摸腰间的小刀。


    如果阿九的表情再狠些,或者脾气再差些,单凭他偷窥自己洗澡这一点,阿蘅就会毫不犹豫。可惜这张脸的欺骗性太强,又长着一双荷叶般不会沾湿的清澈眼睛。溪水在脚下淌过,阿蘅目送那些被溪水卷走的残叶,过了半天,她还是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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