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身子没动,只扭头看阿九。“信不信的,都是事实。只是我也告诉你,离我远些。”


    “事实?那你为什么救我?我昨晚发烧,我听见你说救不了,但你还是让我来到岩洞里,又是吃的,又替我包扎的救了我。仅仅因为我无意间说中你的名字,就心软了?”


    阿九缓缓朝她走近,“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你看着不像是个作恶嚼舌的。旁人的话信不得,也改变不了你本来的样子。”


    阿蘅只觉好笑。“我本来的样子……呵,我们见面不过一天,你凭什么断言?还是……你本来就是他?”


    “我……我的确不了解你。可我知道眼见为实,一开始你把我当做别人才想杀我,但你还是心善救我……”


    “够了!”


    阿蘅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到上面浮现一抹血珠。“谁告诉你我心善?你说过我吃人不吐骨头,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偏偏就你……你最没资格说我心善!”


    阿九怔住一瞬,听出她把对前夫的恨撒在自己身上。但他丝毫没有展露被误解的怒意。


    “是我唐突姑娘了,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昨天对你失礼是我不好,要杀要剐还是让我娶……我都担起责任。只是我念你人好。既然你没杀过人,也不必把克夫的话放在心上。”


    从阿九的方向能看见阿蘅的额角上有根青绿色的血脉正在抻动,没过一会儿,血脉鼓起来,阿蘅的脸也随之涨红。


    阿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我不是克夫,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我前夫。你和他长得一样,所以我也想杀你。你满意了吗?”


    阿蘅转身往岩洞深处走去。“你走吧,别再来。”


    无论他再说什么,阿蘅也没再理过,只继续走到一处坐下开始磨刀。阿九不再坚持,只好往洞外走去。


    没走几步,他突然摸上自己的衣襟内侧那枚被强行塞进来的鱼骨扣,转过身来。“叨扰姑娘,今日的救命之恩,我改日再来谢。”


    磨刀声暂歇一下,阿蘅没说话,只沉沉闭上眼睛。


    海上的日出漂亮到刺眼。阿九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让身体适应。


    阿九一回到木屋,几个做针织的女人立刻瞧过来,都是寡妇。她们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在阿九身上转了几圈,好像在看一盘红焖肉。


    圆脸寡妇先说:“哎,你出来了?身体好了?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我跟你说啊,那个女人可喜欢勾搭清俊小男人了!她邪门得很……你得离她远点。”


    另外几个女人也跟过来蹲在阿九旁边,这里嗅嗅,那里瞧瞧。“她呀,克夫,谁沾上谁倒霉。你还是……”


    这群人嗡嗡嗡地在他身边打转,片刻后,阿九终于忍不住抬头,“你们呢?”


    几个女人愣住。


    阿九冷着脸,“你们流落到岛上,男人是死了,还是另娶?”


    阿九并非故意要刻薄,只是觉得荒谬。同为岛上的沦落人,不帮派一起活下去,反倒起内讧打压。他有些理解阿蘅为什么独住了。


    那群原本对他好奇的女子们吃瘪,个个脸上讪讪的,整个下午都没再凑过去。


    期间,最年长的老妇来给阿九讲规矩——砍柴、捞海货、别惹事。


    “你住这里,就得干活。明天跟他们去后山砍柴。晚上管顿锅饭,不想吃就自己解决,捞到什么吃什么。别打架别碰别人的东西。”


    说完老妇拄拐走去忙自己的事。不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因为在这岛上过去最不值钱。在这里,过去像一件穿烂的衣服,扔了就扔了,没人捡。


    但阿九还是想知道阿蘅的过去。


    天黑后,木屋外面生了一堆火。大家围坐在一起烤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共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讲鬼故事。


    一个干瘦的老头子,为了配合氛围把声音压得阴森森的,“十多年前,岛上有个女子走进海里再没出来过。这样的事越来越多,都变成岛上的鬼呀!到天冷的时候他们就成群出现,飘在那海里头,蓝色的别提多吓人了……古人说天黑,别往海边走,有不干净的东西,话可不假。你们别不拿老头子的话当回事。就像现在,海边指不定……”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味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老头越讲越兴奋,阿九坐在人群最外围,对着火堆发呆。他不信邪自然听不进去鬼故事。耳边只有火柴燃烧的啧啧声,然后他就想起阿蘅磨刀的样子。


    一下,又一下。


    添了水的磨刀声,是哧哧;干磨是滋滋声。但阿蘅磨刀的声音他说不上来,只知道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嚯嚯声。干脆又利落,还带着点不罢休的执着。


    他好想再见见阿蘅,好想问清楚她说过的杀夫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真的,按照律法阿蘅会被斩首,又怎么会沦落到岛上


    正想着,阿九感觉身旁多了一个枯朽的身影。一转头,正好和老妇对上视线。


    老妇正在缝一件粗衣,明晃晃的针尖对着他,眼睛却往岸那边在望。


    阿九吞口口水。“大娘,阿蘅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她跟你说的?”针尖停在空中,老妇转过头来,两眼微眯,“还把名字告诉你了?”


    “嗯。”


    “奇了,她可不爱跟男人说话,这岛上只有我知道她叫什么。”老妇把针穿过去,拉出来,声音低得像在和手里的衣衫说话:“你是想问,按照律法当斩的女人怎么会被流放到这儿?”


    阿九双唇抿了又抿,“我不信她真杀了人。”


    老妇听见,从身体里挤出一声吼。她把线头咬断,把补好的衣衫叠起来放在膝盖上,才抬起眼看阿九。


    “杀人犯的脸上可不会真写自己是个杀人犯。好人脸上也不会写着自己是好人。除非……”老妇露出一排晚秋枯叶般的老牙,“她不是人。”


    ……阿蘅不是人。


    怎么可能!他的上半身可是前前后后都感受过阿蘅掌心的温度。有些凉,有点硬,还有干过粗活后的茧子,和他的一样。她会犹豫,被问到不想回应的事时,眉间会被怒意染指。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是人?


    老妇没多说什么,只朝海边方向使眼色。“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阿九将信将疑,裹紧身上的薄料子朝海边望去。一眼望去,眼睛就收不回来了。


    今夜是二十二,月亮缺了一半。海上黑乎乎的和天空连成一片。越走近岸边,阿九心跳越快,直到水边,他双脚扎下根。


    海面上被空中的光染成幽蓝色。它们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开、有的突然窜高又慢慢落下去。这是……刚刚那群人说的鬼火。


    在那中央站着一个姑娘,一簇接一簇的鬼火悬在身边,在她脚边戴上一圈冷的火。


    晚秋寒夜,阿蘅赤着脚,面朝大海站在潮水线上。她的裙摆被海水浸湿浮在面上,落在水里的影也被月光剪得稀碎。


    阿蘅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在月色沐浴中张开双臂,两株耀眼的蓝火花各停在她的双手指尖。


    就在他正疑惑阿蘅为什么站在海里,就看见她开始往海里走,大步向前往里走,水从脚踝漫过膝盖,她连停都没停一下,好像踏在平地上一样。


    阿九猛的想起刚听那个老头说,以前有女人这样走进海里就再没回来。


    他来不及多想,冲进海水里去救——


    第4章 新欢的请求实在难以拒绝


    海水灌进阿九的鞋子里裤腿里,他顾不上海水刺骨,拼了命地往前跑。


    前面的阿蘅只剩一个头和两个肩膀露在水面上,然后头也沉下去,只剩一只手还举在外面,五个指头在月光下张开着像一朵白色的花。


    阿九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下,摸索,海水混着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感去捞。终于在第三抓时,碰到几根手指头,他一把攥住往上拽。


    阿九把她拖到沙滩上,然后学他小时候见过大哥救溺水孩子的办法,把阿蘅的身体翻过来侧躺,用手拍她的背,几下过后拍出一些水来,可还是没有呼吸。


    他无法,只能把阿蘅放平在地上,捏住她的鼻子,低下头去用自己的嘴包住嘴,往里吹气,然后松开,再吹一口。来回几次后,阿蘅皱起沾湿的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有东西从深处被顶上来。阿九赶紧把她侧过来。


    阿蘅咳两声,吐出一小口海水,然后大口喘气。


    还没等坐稳,她伸手推阿九一下。只是力道轻微,搁在身上一点也不疼。


    阿九瘫坐在沙子里,声音发抖。“你去海里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寻死?”


    阿蘅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双眼睛里面还是空的,但至少会眨眼。她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擦抹嘴角,那里还沾着海水的咸味和阿九嘴唇上的温度。


    “不关你的事。”


    阿九急了。“我救你上来,就关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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