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铺位的人被吵醒,嘟囔一句,翻个身浑睡过去。
阿九感觉自己的脸在冒火,可脖子以下的身子又冷得他平躺都费力,就连喉咙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剐蹭。
半梦半醒间,阿九听见有人在黑暗中走动。窣窣——
有人下床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念叨着烧得厉害。又有人围过来。窃窃私语如在黑暗中爬行的老鼠。
“……找那个单独住的老头吧,他有学问……可他晚上睡得死,叫不醒。要不试试找老妇,她会晒盐,我老家有个治疗的偏方。”
“混扯,盐有用?”
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说:“去找那个女人。她不什么都会做吗?又年纪轻,可比那两个老东西好说话。我看过她去山上挖菜,说不定也有药。”
“对!她扒了人家的衣服,平白喊人家夫君占便宜,就该对人负责!”
“她克夫,这小子连婚都没结,找她还不如直接不管了。”
之后的之后,阿九就没听清了。
他闭着眼睛,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乱到他感觉自己马上要发作痉病。这感觉似曾相识,因为他弟弟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先是咳嗽发烧,然后……
门被推开了。潮湿的风拂过耳旁带来一股倔强的海味。
这味道有点海腥味,还有点发苦,像晒干的鱼和药草混在一起。阿九在海上漂了那么久,闻过海水、闻过腐烂、闻过死亡,但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所以他记住了。
是那女子来了。
有人递一碗水过来,阿蘅接过来用指腹蘸水,涂在阿九嘴唇上。水渗进去是阿九本能地舔一下,味道不对,惹得咳嗽更厉害。
有人在旁边解释,“屋里没有淡水。今天没下雨,今天打的泉水都用完了。”
阿蘅把碗放下,手探进他的衣领摸一把,碰到的依旧是滑溜溜的紧实。第二次她的手法熟练很多。阿蘅的手指明明是温的,可一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就像掉了块儿冰,激起一层密密鸡皮疙瘩。
阿九听见阿蘅吸一口气。“烧成这样,我救不了。”
“那怎么办?”
一段很长很长的沉迷,然后他听见阿蘅站起来。
再后来,阿九昏了过去,好像还做个梦。
梦里他回到家乡,田里的庄稼都死了。脚下的地在裂,天在塌,一个连接天地的旋风裹着蝗虫奔向他。他想大喊,缺连一个气音都发不出。
阿九开始四处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感觉这梦里好像有什么需要他留意。忽然,他回头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逆着光的人影。
这人即将从阿九身边擦身而过,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好像还真的抓住了什么。一个人的手,这手和摸在他胸膛时的手感一样,细中发硬,长着劳作后的茧。
阿九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
“不要走。阿……蘅……”
阿蘅回头盯住男人烧昏的俊脸。
第3章 素昧平生的发妻要寻死
阿九昏迷一夜,天亮后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岩洞顶上几根垂落的石髓直直悬在天灵盖正上方。刚朝旁边挪一下就听见自己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响。
他一动,阿蘅就转过头静静看过来。
阿蘅膝盖上横一把刀,坐在两步远的地方。她旁边搁了一个小舀碗还有一块磨刀石。
阿九强撑坐起来。躺久了,他头重得像块滚石咣当一声磕在岩壁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低头,他看见自己左臂上的伤口被黑乎乎的一团糊住,仔细闻还有一股苦味。
“我还活着你……救了我?”阿九刚说完,胸腔激起一团气雾猛咳起来。“咳……咳咳……”
阿蘅走到火塘边,用木棍从木灰里挑一块黑黢黢的长条递给阿九。等半天,她见阿九没拿直接扔到他怀里。
“啊?嘶……烫!”
一小块在阿九手里滚来滚去半天,他才看清原来这是一条烤得皮都焦了的山药,短得和阿蘅一样瘦小。
阿九光顾着和手里的小家伙作对,没看见阿蘅盯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看了很长时间,过半晌,她才把脸别过去,坐回到原来那张小木凳上。
一段极微弱的吹气声,然后是轻轻嚼东西的声音。焦的地方嚼起来像在吃一块苦炭,但也好吃。不过须臾,阿九全吃了,连皮都没剩。
吃过东西,阿九感觉自己恢复些力气。他才发觉自己身上黏着盐粒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一件洗旧干净的粗衣,还有股淡淡的药草香。
阿蘅看见他红了脸,赶紧解释:“放心,木屋里的男人帮你换的。我对你没兴趣。”
“哦……后半句就不必了,世间的事儿是说不准的。”
阿蘅瞥他一眼。
阿九看着她的侧脸,默默收紧拳头。这姑娘看起来面冷心硬,其实和他刚吃的烤山药一样,瓤是软的、嫩的。阿蘅救了他,不管她是谁,过去怎样,这份恩情得还。
“姑娘,昨日发生的事就过去吧。今后我也要住在岛上,还要朝夕相处下去,和和睦睦岂不好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刀刃在磨石上推过去,拉回来,刺拉拉地盖住阿九的问声。他想再问,得到的回答只有更厉害的磨刀声,几番试探未果,阿九只好闭嘴靠在岩壁上休息。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每次阿九见到她不是在磨刀就是在做女工,好像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可分明他们在这岛上,说的难听些……是要在这里直到死的,一个人能有多少活计?分明是在躲他,为什么要躲他?
过半晌。阿蘅没抬头:“你叫阿九……是第九个孩子?”
“十二个。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磨刀的声音停了。阿蘅半转身,“我知道你不是我前夫。可是你昨晚叫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你的名字?”阿九想半天。“……阿姮?”
在这岛上从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他们都叫她“那女人”“克夫的”“晦气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过。
阿蘅。
阿九的唇角勾起一个苍白的弧,“那我们真是有缘分。原来你叫阿蘅……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名字。我有一个小妹也叫阿姮。姮娥的姮。你是哪个字?”
阿蘅眼底划过一丝失望,她把头低下去 指尖捏刀刃,用刀柄在地上画了两笔,没成型又用脚蹭掉。“我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个。”
阿九愣了下,他张着嘴好像要说点什么,只是喉咙干裂,只吸一口气又开始咳起来。
阿蘅从火塘边端过一碗黑糊糊的、类似于泥水的东西。“喝了吧,喝了就舒服了。”
阿九憋红了脸,接过来只端在手里,没动。
阿蘅看出他的心思,直接把碗夺回来喝一口又递回去。这次阿九一鼓作气把东西喝光。
火辣辣,又苦又酸,还有点秦椒的味道,干涩从舌尖一直窜到舌根顺流而下在胃里翻腾。阿九费半天劲,终于把这难以下咽硬生生压住。
阿九喝完后被阿蘅把左臂拉过去开始解上面的布条。
“嘶……”
“忍着,不换药,今晚还要难受。”
布条被血和药糊在一起,揭的时候一定会扯着伤口。所以阿蘅特意放慢手速一点一点地揭。阿九也乖,老老实实等着,只趁机偷偷多看她两眼。
阿蘅从怀里摸出一把绿叶,揉碎了按在阿九臂上,“你发烧是因为这个。海水不干净,在海上漂了那么长时间,晚上才烧起来,算你命硬。”
“还不是你划的。”
阿九说完就后悔了。他是受伤的人,该理直气壮些,但一想到昨天自己也失礼,顿时脸颊火辣,赶紧别开脸。
阿蘅从裙摆上撕下一条布帮阿九把伤口重新裹好。“你可以走了。”
“走哪去?”
“随你,反正不是这里。你不属于这里……去那间木屋吧,来的人都住在那里。”
阿九动动胳膊。“木屋人多,方便照应。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阿蘅理了理包扎后的废布料,然后走到洞口背对他。“你……应该听见了吧?木屋里的人,他们说的没错。我克死了三个男人。”
阿蘅说这话时闭上双眼,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死死锁住袖口的布,亦如她把自己关在这岩洞里。
如果死得是女人,她大约会被当成妒妇。可死的三个都是男人。阿九也是男人,不知道这个恶名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他也不会理解身为一个克夫女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唾弃的命运。
很久后,阿蘅听见干草的莎莎响,阿九慢慢站起来。他腿还有点软要扶着石壁才站稳。
“什么克不克的,人各有命,按他们的话……十一个兄弟姐妹难道都是我克死的?他们不都是犯了罪才沦落到这地方吗?如果只是被说克死,也算轻的。你就因为这不和那群人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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