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心底的怨与恨压制住,只微抬眼。“夫君,我们成婚多年,你不爱我也罢,怎可不要我呢”
夫君
木屋里一片哗然。这俊俏的男人居然是她夫君
那几个女人反应最大,其中一个圆脸寡妇最先纳闷过来,“你不是克夫吗?嫁过的男人都死绝了,哪来的夫君”
阿蘅怕这女人坏自己的好事,头也不抬地回嘴:“你男人倒是没死,怎么也不见你穿红戴绿?”
“她神志不清了吧”
“难不成这男人也是鬼做的克夫女一向冷淡,竟然愿意和人说话,可不就是她夫君”
众说纷纭,只有老妇坐在角落一张床板上,仅看那发呆的男人一眼,摇摇头,唇边似乎挂着笑。
男人也惊了。他不过是在海上飘摇半日,怎么平白无故被一个女子叫夫君
“姑娘,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未娶妻。”
阿蘅一反常态,露出一双弯眼。“夫君,玩笑也有个限度。你看看你衣襟内侧,是不是有颗鱼骨扣那扣子还是我和你成婚前夜,替你缝的呢。”
其他人一起看着男人果然从自己的衣服内侧取出一粒鱼眼睛大的鱼骨扣。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渐起,吵得男人乱了心神。“这……这……怎么可能!”
阿蘅走到男人面前,扯起衣袖的一角,就往门外走。
“夫君,走吧,住在这里成什么体统走,跟我到岩洞里去,那里暖和。”
第2章 亡夫不是来索命的,是来索爱的
男人被阿蘅拉着走出木屋,他一路扶墙扶门,偏偏怎么叫前面的女子都得不到回应。几次后,他也放弃挣扎了。
两人走过两间棚子又翻过一片乱石滩,拐进山壁下面的一道裂缝里。
那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出,他被阿蘅推挤进去时肩膀卡了一下。肋骨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越过那两块石头,里面突然宽敞起来。
岩洞比他住的那间木屋大两倍不止,有几件必要的陈设,岩壁上挂着几串鱼干,角落里堆着一把烧尽的柴火。比木屋暖和得多。
他努力摇头让自己看起来清醒正常。“姑娘,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和你素昧平生,你刚刚说我是你丈夫,到底什么意思?”
阿蘅不理,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男人又往前走半步,“……你认错人了。我从来没有……”
话没说完,阿蘅转过身冲向他。冲向他的,还有握在她手中的匕首。
女子看起来瘦弱,却在刹那间迸发出难以反应的速度直逼过来。让他的背狠撞上石壁,一眨眼,那把匕首已经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细线一般的触觉,如果不是亲自感受,恐怕他只当是根蜘蛛丝缠颈根本不会在意。转瞬的凉,随即是一段痛。
男人赶紧把双手手掌亮出来,怯生生地看她。“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只是问你为什么说我是你丈夫,你这是……”
“别乱动!陈子辰,你究竟在耍什么伎俩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阿蘅一只手钳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把刀刃往他身上紧了紧。
男人留意到女子的长相和身体。瘦瘦的,小小的,和这洞里的鱼腥味一点都不搭。脸蛋白白净净,眼下零星几颗大约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雀斑。一看就是在岛上常住的人,或者是个渔女。
第一眼不惊艳,却很耐看。不,是特别好看的那种。
可是这话他不敢说。因为此刻他心里有一个更强的念头——他活了二十四年,没想到第一次被女子圈在怀里,不是花前月下,而是关乎生死存亡。
刀刃下,喉结上下滑动。
“……姑娘,你在说什么?我真不认识你!我叫阿九啊,不是什么陈子辰。”
“阿九说全名!”
“没有。从我记事起,就叫阿九。姑娘,你听我口音就知我是从临安府那边来的。但凡,但凡我真认识你,以姑娘这张脸,我怎可没印象”
阿蘅死盯住他的脸,试图分辨他话语的真假。阿九的眼睛亮得好似被潮汐滚了千年的鹅卵石,还存着刚被捞上岸的鲜活气。这是阿蘅很久没见过的事物。
岛上的冬天很漫长,一年三季皆是冷的。这个阿九太过新鲜干净,和她追逐的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
只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奇事两个南辕北辙的男人共享同一张脸
“你果真不认识我捕鱼的本事也没了”
“捕鱼我一辈子没见过海,也不会游泳,更别提捕鱼捞活物了!”阿九一只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姑娘,你是眼尖的,我这只手一看就知是个佃农,怎么可能是渔民!”
阿蘅抿着双唇,看见他手心里的皮粗糙,关节处还有一些上年纪的老茧。她心底渐渐疑惑起来,眼睛从阿九的左脸看到右脸,又从额尖看到下颌,接着一路向下……一挥手臂,在男人左小臂上划下一道痕迹。划的不深但用了巧劲,血立刻渗出来顺着手腕滴到地上。
阿蘅看着那些血,眼睛一眨不眨。
“你……”
阿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手使劲儿抓住阿蘅的手腕,力道大得两个人都愣住。不知谁下意识扯动了手,两声混着轻哼的闷响,他们栽倒在地。
阿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阿蘅按在地上。他只记得膝盖磕在石头上很疼,再睁眼自己一只手攥着女子的两只手腕并扣在她头顶上,而另一只手夺去匕首紧握在自己手中。
阿九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反应,而且和自己的慌张相比,这女子的反应简直诡异得吓人。阿蘅被他压在身下,不挣扎,不叫非礼,就那么用一双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仰面看着他。
阿九的心跳停断。
……他知道岛上都是可怜人,但第一次在这么年轻的姑娘眼里只看到虚无……究竟要经历些什么,才会流出像死人一样的眼神
啪嗒。匕首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撩拨人心的低音。
身贴身的触感让阿蘅恍惚回到罪恶的新婚夜。她望向这张和前夫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却只有痛。
她声音颤抖,“看够了吗”
“……啊啊……”
趁阿九还没反应过来,阿蘅用脚重踢他小腿一下。他吃痛赶紧把人松开,忙后退直至紧靠岩壁滑坐在角落里。他胸口剧烈起伏,低头盯自己的手心里姑娘的体温和她胳膊上蹭下来的灰。
阿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办要对姑娘负责吗但再看看被他不小心“强占”的女子,面色不改,脸颊连一丝红晕都没有,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阿九幻想出来的。
阿蘅慢吞吞地坐起来,揉弄手腕,看不出一丁点怪罪的意思。
“……是我认错人了,我知道你不是他。他受伤了会双眼浑臭,混言秽语。你没有,你眼里干净的很。”
阿九惊魂未定。“你不由分说就要杀我。我晚解释一句,就要做你的刀下魂了,现在一句认错人就想一笔勾销”
阿蘅慢条斯理用一块破布擦匕首上的血,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
“不然你想怎样还是你不怕非礼民女的罪名也传出去”阿蘅把匕首插回腰后,“我又没真杀你,只是确认一件事。现在已经确认不是他,你安全了。”
阿九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就算……就算如此。你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你夫君,何况在这之前,是你先扒衣服摸我……我看姑娘你也是清白之人,等会我可怎么去解释?”
阿蘅不答,直接走到阿九面前。他被刚刚的事吓坏了,忙下意识往后退。麻布裙边再蹭到裤腿边上,谁知阿蘅只是把那块破布按在他流血的手臂上。
“按住,别弄脏我的地。”
阿九蹲在原地按着伤口,细细打量起女子的背影。她的头发用一根长长的鱼骨绾着,有几缕散下来,露出后颈一节接一节突出来的脊梁骨。
阿九突然想起她扒他衣服的时候。那双在他身上摸索的手,干燥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还有刚刚压在身下时,他感受到……
他的耳根烧起来,接着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手心尤其湿热,低头一看,原来是伤口的血被热得渗了出来,殷红破布。
阿蘅淡淡地开口,“你只和他们说是我失心疯,在说胡话。你长得好,也没有戾气,他们会信你。”
阿九吞下口水,“我可是被你划伤了。你……总要告诉我,你把我错认成你前夫了?他……不是死了吗?”
阿蘅蹲在火塘边上,从旁边的热柴里捏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阿九觉得这姑娘神秘得很,问话总要等半天才回,她一开口,声音冷得火光抖三抖。
阿蘅说:“所以我才要确认你不是来找我索命的。”
这天夜里,阿九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嗓子痒,他以为是在海水里泡久了的缘故,阿九躺在木屋的角落里翻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压着声音咳了几声。但咳嗽和翻新的棉花一样,越抽越多,到后来他整个胸腔都在震,好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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