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不大,都已经洒扫干净,布置过,成片的红烛一点,亮得耀目,仿若陷入沸腾的红海。梁上挂过鲜艳的红绸,四壁都贴了大喜,朴素的桌椅都铺上刺绣的布案,上头有金黄的并蒂莲花,红绿的鸳鸯戏水,还有银蓝的如意祥云。


    李元亨睁开了眼,深觉沈熠柔神通广大。


    因为那案上不仅有花生和桂圆,交杯与奠雁。更醒目的是正中央的两幅挂画。他缓了一下,站起来,牵着玉贞的手,浅一脚,深一脚地走到了那两幅画像面前。


    玉贞看见他脸上的神情,轻柔问:“这就是你的父母么?”


    他将她袖中的手牵得更紧,十指紧紧相扣,点了点头,的确是李应添与他早逝生母的画像,他回头去,朝沈熠柔一拜,沈熠柔瞧他身体不良,怕他一拜难起,忙去扶起他:


    “她也是我认下的挚友,这都是我该做的,不必多礼——”酸楚着说,“吉时将至,该换婚服了吧,亥时整,我们就行仪。”


    两人一同望向那套屏风前被架直挂的婚服,两个男子守在衣旁,准备着帮他换衣。


    她轻轻推他一步,“去吧,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按你的尺寸再做一套,我和郡主骑马找遍了全城,总算找了套与你身材相近的成衣,应该合适的,你试试看啊。”声音有些止不住的发颤。


    李元亨眼光里有柔情,不舍得放开她,沈熠柔打起精神,过来微笑道:“新娘子也得盖盖头,她你就交给我吧。”


    大雍的男女成婚,新娘可效仿皇后,戴冠挂霞帔,新郎可从九品官阶一日,衣前有补子,戴乌纱帽,簪花、披斜红。沈熠柔与其女侍为玉贞披戴霞帔,当淡粉的胭脂扑在她脸上,那眼泪几次不受控落下,才刚补过,又洇花了。


    沈熠柔次次为她擦去泪水,忍痛道:


    “再补一次吧。”


    屏风后头。


    李元亨方被两人脱下外袍,露出的中衣已被鲜血洇透,两人瞠目吸了口气,都未出声,只默默为他揭下中衣,避开那些伤口,再套了一件干净的上去。


    再是里袖、外袍,正服,斜缎,最后为他戴上乌帽,系上革带,因为疼,他脸上一直有汗,临出屏风,两人只得又为他擦了遍汗。


    一番准备之后,亥时已到。


    但在场人心中无不感到凄冷,毫无成婚的喜庆与热闹,沈熠柔亦无法强颜欢笑,她心中一直期望着,叶满梧能再蓄一次力,再发一次话。


    帮帮他们吧。


    实在,实在是太苦了。


    这般想着,不敢去看新娘子的眼神,僵着手为坐着的人,披了那绣满莲花和缠草的盖头,“他出来了,我扶你入堂。”


    玉贞握住了沈熠柔的手,盖头下传来她的话,轻轻的,“不要为我难过了,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不是么。”


    玉贞其实什么都懂,沈熠柔发潮的眼睛又被她这句话揉了揉,忙以帕沾过眼下掩饰失态,“嗯,待成了婚,你陪着他走到最后,便是不留遗憾了。”


    李元亨走出屏风。


    玉贞被扭了身子,盖着盖头,面向他。


    沈熠柔将系着绣球的牵巾递给他,他牵住一端,另一端牵在玉贞手中。


    没有锣鼓奏乐,亦不能高声唱礼,只有沈熠柔指引着他们往前去。红烛斑斓的光点摇在脚下,让两人都同时想到,郡主墓前那片昳丽无比的金灯花海。


    李元亨一瞬不瞬地望着红绸那端的人,暗暗对月老祈求,下辈子,再让他遇见她吧,他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只要让他还能再将欠下的情债还她,能以丈夫的身份陪她到老。


    为此,他愿意死后下地狱,受针扎火炼。


    一定要再遇见啊。


    玉贞盯着自己的脚面,一步步踩过那些光斑,不长的几步路,她却仿佛用尽了一生去走完,情绪翻江倒海,涌泄而出。


    什么不留遗憾,都是在骗自己。


    她怎么能甘心?她怎么会甘心,与他止步于此......


    路走完了,两人同时停下。


    沈熠柔强撑着,将仪式进行下去:“今有李玉两家行此婚盟,祖宗长辈供祀在上,新人夫妇牵巾在下,亥定成婚,誓结夫妇,合同一体,两心不疑,永不相离。”


    她向前走了一步,按照自己提前习过的礼,给两位高堂燃了香火,结了桌上八字,压在双杯茶上。


    香火若三息未灭,便是受得逝者同意,可以继续,行拜堂礼。


    在场人都静静等了三息。


    香火未灭,沈熠柔略感欣慰,露出一丝笑容,转过身,朝李元亨轻轻点头。


    李元亨心中充满苦涩,苦涩中又生出微微的甜,足以治愈之前寥落曲折的半生。他以口型向她道:“多谢你。”


    沈熠柔缓口气,端正了身姿,再道:


    “新人执巾,一拜天地!”


    玉贞似乎没有提前知晓过这些礼节,她没有及时动作,李元亨将手里的巾子牵了牵,她才从情绪中抽离,与他一同跪下。


    一叩,承蒙天赐姻缘。


    再叩,恭谢日月庇佑。


    三叩,祈愿岁岁平安。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的动作都在刻意放缓,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记得深刻一些,哪怕是一个细节,也要放在记忆深处,时时温习,品味珍藏。


    “拜堂礼已成,”省去入了洞房这一步,沈熠柔将挑盖头的如意秤交到李元亨手里,“你们已是夫妇,可以交杯合卺,剪发结心。”


    李元亨摩挲那细细长长的杆,最后还是放下了,他以双手牵住盖头的边穗,柔柔掀起,玉贞粉扑扑的桃面,也一点点展现在他面前。


    他无法忽视她眼睛里因不甘和不舍而冒出的那些泪水,用指腹帮她揩去,这才将交杯酒递到她手里,“永结同心,恩爱不移......不哭了。”


    沈熠柔错开了眼,只怕自己再失态。


    除了交杯,之后的剪发,也都是他亲力亲为,没再让旁人插手,他将两人打了结的发梢收入锦囊中,放入自己怀中。


    “这个,就留给我吧,让我带着,留个念想。”来世,我便靠着这只锦囊里的气味,再一次找到你,向你求亲。


    沈熠柔等了良久,待他们情绪都平复些许,才道:“婚仪已成,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今夜值房无人,你们可以在这里过夜。”说罢扯唇淡淡一笑,携人退下。


    桌上有些吃食,她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


    外头似乎又下起了稀稀落落的雨,他帮她拆了头顶上精致但沉重的冠,“玉贞,陪我说说话吧。”


    夜已过了一半。


    他们连一夜的时间都没有了,等天亮,他便要被拉去刑台行刑,庆幸玉贞有叶满梧护了一把,不必与他一般结局。


    玉贞的眼泪珠串一般落下,颤声:“好啊,我陪你,我一直陪着你。”


    李元亨笑了笑,“怎么今日哭得都停不下来,”擦了又擦,也还是止不住,他干脆俯身,托着她的头,用唇舌将她眼角的湿润都舔舐和吮吸了干净。


    慢慢亲过了她整张脸。


    玉贞抱住他的脖子,主动将唇凑上前去,他没有婉拒,含住了她饱满湿润的唇瓣,亲得她气喘吁吁,唇上新抿的口脂都吻吃了个干净。


    而后头抵着头,呼吸交融,扑在彼此面上。


    玉贞始终接受不了他明日便要死亡,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在他身上胡乱啃咬,烙下独属于她的痕迹,他适时将她拨开一些,引她到了一旁的长榻上去躺下。


    两人都穿着喜服,动作时衣料摩挲沙沙地响。他背上还有伤,侧躺好了,伸手带过直愣愣的玉贞,让她的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从后拥住她,给两人盖上薄被。


    就这般亲密无间地躺着。


    听玉贞吸了吸鼻,他将她的脸扭过来,蹭了蹭她的鼻子,又亲一下她的脸,滑嫩的,豆腐一般的触感,让他隐隐痴迷,只是日后,再也没有机会......


    李元亨抛开这些悲伤一类的心绪,“我们遇见的还是太晚了,玉贞,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这一夜他们聊了许多。先是她幼年的经历,大多是一些玩闹闹出的糗事,再大一点就去私塾读书了,更是因她在学业上的一塌糊涂而闹了不少笑话。再问李元亨,他的童年便正经许多,在他看来不比玉贞有趣。


    两人谈天说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借着这般方式,将没遇见的那些年都给补了回来。


    提到好笑处,玉贞转了个身,窝到他怀里,嗔道:“我就是这样的啊!如果那时的我遇见那时的你,你应该只会觉得我很烦人,惹人厌恶,才不会想着跟我亲近。”


    “不会的。”


    “什么不会。”


    他用双手将她搂在怀里,看着窗外已然天明,“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讨厌你,也不会推开你。我会谢谢上天,让我遇见你。”


    他闭起眼,“天亮了。”


    多么残酷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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