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装作没有听见,缩在他怀中。他拍拍她的背脊:“坚强地走下去,不要回头,玉贞。”将她的脸托起,亲在她哭泣和熬夜后,已经红肿的眼睛上,“我们该起床了。”


    她不愿接受这一切,摇了摇头,抱着他,紧一些,再紧一些,怎么都不够。乱麻一团的意识却突然被几声突兀的钟声敲断。


    玉贞泪眼朦胧,窗光落在她的脸上,一片雪白洁净:“那是,什么——”


    李元亨也听见了。


    它从皇城中来,一声高过一声,钟声绵长沉重,撞响在整个京城天上,乌鸦盘旋于罗汉松上空,阴沉的细雨针脚都齐齐震动。


    光线挪移,挪到李元亨脸上。


    变天了。


    李元亨捂住她的耳,将她挪入自己怀中:“是景阳钟的丧音。”


    这意味着。


    皇帝,宾天了。


    第106章 大结局


    元亨利贞,上上大吉,可见这世间良缘,都是天注定——南北制糖


    雍帝死于前夜。


    他死前,唯有贵妃叶满梧在他身边,被急召入宫的内阁首辅张太平与其他三公九卿便怀疑她有弑君嫌疑。


    而后,张太平带人在假山后找到藏起来的秉笔,秉笔被吓得不轻,良久才哭丧道,雍帝生前神志不清,似乎是中毒之症。


    叶满梧进入澡池,仅仅对雍帝说了什么,那雍帝竟自行一步步跌入那养生的莲花温泉中,最终溺毙驾崩。


    张太平等人骇然沉默。


    “当务之急是让内阁拟旨,先请太子秘密继位,再请皇后出面软禁贵妃,立国案,派人手,调查陛下忽逝一疑。”大家都急匆匆,脚不沾地,张太平拽住传令的那人,“夜里绝对不能发国丧,等到天亮城门打开,百官入宫,这景阳钟才可敲响,你去请都督府看守住钟楼,任何人不得靠近。”


    如是传令和准备下去,才勉强稳住局势。


    毕竟是一朝的皇帝大行,其身后的丧葬,堪舆,城防,谥号,还有新帝继位一应用度事宜,都要加急准备。


    当夜宫里头风雨交加,来往的官宦无人不是湿漉漉的,灯笼和帷幕在狂风中飘摇不定,门槛踏入踏出,脚印将原本庄严静谧的朱红夜宫踩成了脏乱一片。


    张太平自己也是一身的冷汗,旁的什么都得来问过他,他忙得脚不沾地,说的口干舌燥。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也怀念起司礼监得势时,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日子。


    倘若司礼监还中用,至少这些活儿,阉人们还是会跟内阁抢一抢。总不至于,全摊在他一个人头上......黄缨来了,张太平嘴唇才碰到茶碗,不得不抑制饥渴,嘱咐他拟写新帝的继位诏书。


    “老夫看着你写,一个字都不能错。”


    黄缨点点头,在桌上匆忙摊开布帛,旁边的官员为他磨墨,说话间,几个后庭的奴婢突然端来了吃食,还有驱寒的汤药。


    “这是——”


    “是贵妃娘娘让开了小厨房,给各位赶点的大人们做的。娘娘说了,眼下能在宫中的,都是极顶用极能办事的人才。


    新旧交替,自有那千百般忙碌,娘娘要给大人们打牢了后手,不能让大人们饿着,病着,这便加紧了让厨娘做好,要奴才们拿来,让各位大人们垫垫肚,再驱驱寒。”


    此话一出,众人再看那吃食的眼神就变了。


    叶满梧可是害死皇帝的嫌疑犯,她的东西......谁敢吃?一时都尴尬地愣在那里,任由她们将食物放下。唯有黄缨恍不知情,他饥肠辘辘,抓起一张猪肉青椒馅儿的烙饼,对折卷了就往嘴里塞。


    嚼嚼嚼,提笔洒墨。


    渐渐意识到众人都停下手中动作,只看着他。


    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问离自己最近的张太平:“张首辅,是不是这猪肉,不合您的胃口?”


    在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中,张太平提起银箸,端了那碗莲子粥,就菜吃起来。


    黄缨噎了下,又大口灌姜汤。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但有张太平带头,也都先后起食。张太平让她们回贵妃宫中,“都是臣子们应当做的,娘娘仁爱体贴之心,臣等皆感激涕零。”


    那打头的宫女年岁大些,福身拜过:


    “夜来风急,张大人莫要忘了喝姜汤保体驱寒。”


    张太平意识到什么。


    待众人各自忙碌时,他端过姜汤,手指触上碗沿,摸得出来,碗沿下沾了一张字条。他面色不改,先抿了半碗热汤,又趁放下时将那字条取出。


    暗中拆开来看,只有五字:


    刑部,李元亨。


    是叶满梧亲笔字迹。


    张太平缓一口气,扶着脑袋,忍过那阵子眼冒金星的昏意,喊来当夜在宫的刑部官员,与他耳语一阵。


    “立即出宫,传话给刑部大牢。”


    *


    窗光急变。


    李元亨辨认出丧钟,他拥着玉贞坐起身,俯身攀窗,凝神在外望了几眼。玉贞一直瞧着他的背影,牵住他的袖子,让他回头。


    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皇帝死了,新帝要登基,叶贵妃会成为皇太妃掌握朝局,那你的死令是不是就可以不执行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了?!”


    话落便听见脚步,有人在粗鲁急迫地敲打房门,热闹的喜被滑落长榻,他扶着她坐起身,蹲着给她穿鞋。


    玉贞抿住唇,“不要走......”


    他抬起头,冲她纯粹一笑。


    玉贞顿感心碎,自我安慰道:“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我猜中了,是吧。”


    他没说什么,揉揉她的发丝,前去开门。狱卒事先知情,将值房出让,却不知他在这里和一女子成婚,目光诧异,来回打量他和玉贞,之后派人给他上镣铐。


    玉贞焦灼地弹起身,喉间堵塞:“你们要带他去哪里?时间还没有到,没到......”


    那人呵斥着打断她,“押回牢房!”


    玉贞想也没想,直接说:“我跟他一起,我也进去。”


    那狱卒看她一眼,碍于沈熠柔打过招呼,没有开口骂她,只当她是个疯婆娘,自行将李元亨带走了,玉贞匆匆跟上,一路跟到了一间普通牢房前。


    木栏门,三边是土墙,地上铺了茅草和一张毯子,并不是之前那阴暗窄小的死牢。


    她赶上前,“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不用死了?!”


    牢门甫打开,狱卒什么也不肯说,只将李元亨推了进去,玉贞也要进,狱卒朝她出手,方才一直沉默的李元亨突然大声道:


    “不要碰她!”


    将狱卒吓了一跳,手终究没再伸过去。李元亨怕她受伤,抗住那沉重的镣铐,掰开了手,将她牵了进来。


    狱卒还是淡漠不理的表情,将牢门锁上,两人都被关在了里头。


    他叹息不止,坐在草席上,揉了揉她的发:“你的眼睛都熬红了,睡一会儿罢,我就在这,跑不了。”


    玉贞箍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


    就这样一直等到天大亮,她突然意识到,已经过了该羁押他去往刑台的时间,希望再次被放大,“我肯定是猜中了,你不用死,你不用死了——”


    李元亨不敢打包票,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旧帝方死,朝廷根本顾不上他这桩麻烦,先搁置了,也许是新帝要登基,不宜杀人见血,便暂且将他缓刑,由着沈熠柔安排,给他一间普通的牢室,等待之后行刑罢了......


    两人煎熬了大半日,一直等到中午,玉贞只待过一晚牢房,就是顺天府大火的那晚,她不太适应牢内的潮湿闷窒,呼吸短促,蜷缩着卧在他的腿上,感到又饿又渴,但不想让他担心,只说自己困了,想趴在他身上闭一会儿眼。


    李元亨哄她睡觉。


    渐渐的,她竟然真有了一些睡意,眼皮发沉,却模模糊糊听见脚步声,突然睁开了眼,“是谁?”


    先前的那名狱卒出现,端着吃食,身后还跟了一名提医药箱的男人,玉贞撑坐起来,见狱卒把两碗汤饭放下,又让男人上前为李元亨把脉。


    “您是——”


    “老夫之前是御医,刑部的笔官寻老夫来为你看诊......约莫有些发热。这样,你背过去,把衣服先褪了,让老夫看看你背后的伤势。”


    在一旁听着的玉贞想通了什么,脸颊登时恢复了红扑扑的气色,双目泛光。


    她欣喜若狂。


    *


    刘倾君见到叶满梧时,她和雍帝的尸体关在一起,正在双手合十,念经为雍帝超度。


    她的弑君嫌疑尚未消失,朝廷变相将她软禁。


    刘倾君没有率先打扰她,而是径直走到御床前,细细打量了雍帝的尸身。


    盘龙的黄锦缎盖在他身上,双目紧闭,两脚撇开,架在清透玉石上。虽然被极力打理整洁,但面色黑紫,露在龙袍外的肌肤也起了深浅不一的尸斑,浸了水的腹部,在层层衣物的掩盖下,仍旧膨胀和发肿。


    死相丑陋,并不比寻常人体面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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