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将站在一边的秉笔都吓了个半死。普天之下,敢反问皇帝的人,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了。更何况,他问的这究竟是什么问题!
雍帝默了默,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即将到头,其实他也想过韩明那样的终了方式,但他是帝王,不能跌落这神坛,叹息:“朕接朝近三十年,接来的时候,天下已经漏了口子,刮风,下雨,天地混沌一片,你说为什么?朕也想死,朕死不了啊,朕没法死!朕只能从教,道教,佛教,都救不了朕,却能稍慰朕心......你懂么?”
此话一出,在场侍奉的人都跪了下去,唯恐受天之子怒的波及。
他们已经被教化得不敢去深想雍帝的每一句话,只有李元亨听出,他不过在狡辩。他所谓的死,也不是自责、愧对,而是他想逃避,推卸这责任罢了。
是以,李元亨苦笑着扯唇:
“陛下荒唐!因你的退避,风雨残卷直逼寒屋,百姓流离失所,粮田军官侵占,民成贼,贼反军,恶恶相生,天下糜烂。而陛下,还躲在这金屋银屋中,拯救您那懦弱的心脏。
陛下寻我来,不过是想要一个庇慰。
可我不懂陛下。我只懂得我看见的,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我也曾臣服陛下,顺从陛下,畏惧陛下,但当我自己真正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我发现,陛下不过是个懦夫和刽子手罢了!我父亲,也不过芸芸众生里的受害者之一!
我的怨根本不足一提,但民怨可聚浪,陛下除了我,却除不掉所有想开口的人,陛下此生所犯之错,所蓄之罪,仍旧要承担!没人能躲过历史的口诛笔伐,尊贵如帝王,也会受审判!
陛下以为陛下藏得很好,但若是现在走出去,走到这登闻鼓下,听一听民声,便知,道佛皆虚伪,阴谋皆愚昧。
陛下的子民有火眼金睛,而陛下,早已藏不住了。”
“不!!不!!!”平静的雍帝被他最后这几句话语说至崩溃,突然发了狂,双手伸出撕扯帷幕,又因目盲摔滚了下塌,头颅重重磕在床沿,秉笔尖叫一声:“快传御医!!”
“李元亨!”雍帝含着极大的怒意和怨恨,呼喊他的名字,恨他拆穿自己,恨他触及他最为恐惧的底线!
我的名声!
我身后要有万人歌颂!不!不是这样的!雍帝痉挛中抓破了秉笔的脸后,又用指甲划破了秉笔的手,“将李元亨下狱,即刻凌迟处死!”
说完这句话,雍帝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哭声传至门前的张太平耳中,他脸色乌黑,知道事情并未如他交代的那般发展下去,而后又有御医被宦官拽着奔走过来,将有些走神的张太平也撞到了一边,出来接人的秉笔涨红了脸,边哭边骂张太平:
“张大人干的好事!那个逆贼出言不逊冲撞陛下,陛下已被他气晕了!龙体关天,张大人没有轻重,不该带他来见!”骂完哭哭啼啼地带着御医进去。
张太平摊开手,蠕动唇角,最后也只是叹气一甩袖,来回焦灼踱步。
李元亨随即被绑着出来,他唇角挨了一拳,青肿有血,但人还是很镇静,张太平急急拦下殿前军,“怎么处置?”
都督府将军跟过来:“凌迟处死,今日下狱,明日午时行刑!大人速速让开,莫要耽误我等办事!”
张太平揪住李元亨衣领,愤懑问:
“为何不听指挥!”
“大人忘了,”李元亨轻声道,“我不是大人的党。”
张太平脸色突僵,脱力松了手,那两名殿前军重重撞了他的肩,将李元亨带走。张太平赶忙转身,去寻叶满梧。
李元亨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死监区。
监牢没有窗,昏天黑地,门洞极矮小,因他是冲撞皇帝而获刑,他们将他的手脚都上了几十斤重的镣铐,用铁链吊在墙上,迫使他踮脚站着,无法睡觉与歇息。
李元亨怕的不是这个。
关进来后,他想了许多。
想他对雍帝说的话,想他父亲对他的教导,想在救火营出生入死的这几年,想从天而降来到他身边的玉贞。
他不怕死,也明白叶满梧要他千里寻图,是为了逼迫韩明现身,而非要为他翻案。
再也翻不了案了。
他只有一次机会,他用言语和生命,击溃了他真正的敌人,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仍旧会选择从心,而非顺从地跪下,苟且保命。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陪在玉贞身边,他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他也写过定亲书给她,答应了会去娶她,陪着她,再造一栋安静美丽的宅院,和她一起养育一个孩子......
玉贞临别前的那张脸浮现眼前,李元亨扯了扯干燥疼痛的唇角。
“玉贞。”
他无意识地念出她的名字,眨了眨干涩的眼。
手腕一扭动,冷链敲击墙面,徒留层层冰冷的回音。
“对不起。”
他不想说这句,却还是只能说这句,苍白而无力,连他都会厌弃。身上的伤口撕裂,疼得他晕了过去,待醒来,还是没有人出现。他对着困窄的四壁空问,问方才梦里的那个人:
“能不能,最后再见一面......”
没想话落。
低矮的门洞有了开锁的动静,李元亨近乎失盲的眼睛随着门的摇动,有丝丝光线钻入,待门洞打开,一个身影携着火把,矮身钻了进来。
火把照亮水晶珍珠镶边的婚服袖口一角。
李元亨不可置信。
他一定是在做梦,直愣愣地看着,直到看见穿着婚服的她,脸上的泪落得跟珍珠一样。
“傻瓜。”玉贞轻轻嗔了一句,手捏着卷轴,一下放落在他面前,上面的字迹隐约浮现,“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可是写过定亲书给我的,你答应了会娶我,陪着我,再造一栋舒舒服服的宅院。”她喉头哽咽,“我不允许你,就这样抛下我,一个人走。”
李元亨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在梦中。他含着泪抿唇摇头,挣扎着要脱出那些锁链,亦是徒劳,“你快走——”
“我不走,”她抬起晶亮的眼,灿烂一笑,“我是来嫁你的。”
第105章 牢中婚(二)
无我原非你,眉间留花语,灵魂渡百念,转生再相见——甜釉
一句话,像刀斧狠狠劈在李元亨身上——自己是囚犯之身,临死之人,玉贞不同,她还有大好人生,几十年未尽享乐的春秋,他怎舍得?
他挣扎不下,只能以这样屈辱的姿态别开脸,恳求她:“甜釉,不要这样糟蹋你自己。”
玉贞却将火把交给后进来的人,跑着一把扑在他怀中,将他嶙峋羸弱的身子抱在怀中,铁链再度磕碰,他不忍:“我身上脏.......”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嫁给你,又怎么可能是糟蹋我,”她在暗色中昂起头,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一切仿佛回到他们的初见,只不过这一回,是她将他从黑暗的尽头拉了回来,“我问你,如果今日,关在这里的是我,你会抛下我吗?”
他颤着睫毛,闭眼:“不会.......”
“你叫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来要求我狠心?!同你成婚本就是我的心愿啊,”她再度抱回他,呢喃,“趁你还在,趁你还活着,我想同你,了此心愿,我不想留有遗憾,你也是一样吧......我知道的,你骗我也没用,今夜这个婚,你想成自是好,你不想成我也得逼着你成!”
李元亨的内心山崩地摇,思绪混乱一片,他胸膛重重起伏着,很想伸手回抱住她,终于抬起头,尝试看向站在他们身后,接住火把的那个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是沈熠柔,一身大袖正衣,头戴金冠,十分正式,“成婚不能没有证婚人,今夜,便由我来替你们证婚。”见李元亨只将下巴贴在玉贞头上,并不反驳,沈熠柔便侧身喊来洞外的人,“给他解开手脚。”
几十斤的镣铐取下,李元亨受了重伤,又一下没了重心,却还是拼了全身力气靠在了墙上,任脊背被粗粝发霉的墙壁磨破,也没有往她身上压去。
玉贞忍住酸意,模糊着眼,将他扶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我扶得稳你,少折腾自己罢.....”
沈熠柔于心不忍地放轻了声调:“已经安排下去了,不在此处行仪,我给你们换个地方。”
罪名深重,他出不了刑部大狱,行仪的地方就布置在连通普通牢室的一间狱卒值房。
也只能来这里,因为再穿过一扇门便是刑部的主审大堂和内堂,今夜还有几名官员在勾画审核卷宗,自然还是关于李元亨的。
“对不住,”沈熠柔开口抱歉,“我能力有限,这处仓促简陋,只得委屈了你们。”
玉贞摇了摇头,还朝她笑了笑:
“你有什么抱歉的?你肯在这时出手帮我,我已感激不尽了。”
李元亨的伤口没有处理过,牵着他身子也开始发热,身上很烫,她放怀中滚烫的人坐下,扫了一圈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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