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此牺牲了我的良心,抛却了我的志向,违背了我的本性。我亦,生不如死过。”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或者说,他们出身中枢,大多数都跟韩明的想法一样,所以没想反驳。
唯有伤痕累累的李元亨支撑着,向韩明开口:
“不,你错了。
你察出青天观的实砖被替换成空砖,你察出他们用了潮木,你都查出了,你明明可以在察前禀明,却为了所谓权衡,在察后隐而不报等待青天观被毁的那一日!
你认为这是一种权衡?那是因为,你未曾真正在意过这些比你卑微的人。”
李元亨喘着气,摇了摇头,目光含着一丝悲悯,声音有力而清晰,“……强者,应该保护弱者。”
强者应该保护弱者。
韩明听此,些微动容。
李元亨看了一圈心怀各异的众官,没有多少人敢和他对视,他问:“你们站在这个位子上,百般艰难不错,可谁又不是百般艰难?
这不是你们从赤子变成屠夫的理由,若那颗良心能说丢就丢,那可见这良心本就轻如鸿毛。”
李元亨最后将目光落回韩明脸上,“承认你越走越偏,承认你的用意是自私的,正视你犯下的错,就这么难么。”
场内徒留叹气声。
大雍糊了百年的窗户纸,被这样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年轻人撕开口子,直直捅破,这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接受的,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伪装和面具被撕脱,露出那底下丑陋发臭的样子。
这太悚然。
他们一同站起来,有人准备拖延,“韩尚书一面之词无凭无据,今日判不了!调旧证来,调来了再断!”
“礼法不可废,剩下的几十鞭,应当执毕!”
乱哄哄一片,口水这回不止朝着李元亨和韩明淹没而来。
韩明却仿佛身在其外,自嘲仰头而笑。
玉贞怕他们会继续伤害李元亨,想请叶家兵先带自己跟他离开这里,可他却直愣愣盯着韩明。
玉贞心绪复杂,堵得难以呼吸,颤声说:“别管他了。”看着那些人被拆穿后崩溃抨击的嘴脸,她有种彻头彻尾的失望。
是不是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根本翻不了。
这样想着时,李元亨被她扶起,他看了看韩明,与叶家兵说着什么。
玉贞不解,余光见韩明突然站起来,大笑念道:“月映堂堂江中乌,云后青山不可渡!谅我先走一步!”
说罢径直拔了李元亨面前那叶家兵的佩剑,在众人阻拦不及时,毫不犹豫地划脖自刎。
李元亨捂住了玉贞的眼,自己却看着他,送他最后一程。
剑跌落。
血飞溅。
人倒了下去。
卿院年事已高,大叫一声从椅上滚跌,不知是真是假地闷头昏了过去。其身边下属也白了脸,借着抬人的机会逃走。
仅剩一口气的韩明,血流冲入气管,让他冒出一种动物似诡异的吱吱。
只见,他艰难伸出了手,悬在空中。
吵闹的众官员也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镇住,见他伸手更是色变,慌慌张张退后,装作视而不见。
韩明并非要抓他们。
他眼前浮现出刘倾君在光中的脸,因十七年一别,再未能得见,她还是入宫前的模样,“对不起……”他苦涩笑,“我们,黄泉路上再见……这回,换我等着你来……”
话落,他手无力垂下。
含着遗憾,闭上了眼。
李元亨目送他离开,想着他临死前的那句话,没有痛快,只有悲哀,是他刻意站起来,是他给了韩明伺机拔剑的机会,是他,选择成全了韩明。
因为李元亨懂得——沧海桑田,此心不改,任他一生污浊颠簸,要留清白在人间。
*
天外下起小雨,并无韩明临死前所看见的阳光。
张太平被人匆匆叫走,又匆匆回来,身上官服贴身,冰冷潮湿。
雍帝仍盘坐榻上:“审得怎么样了?”
张太平回:“因旧证未提,案子暂未决断,只拖到了明天。”
“韩明说了什么。”
张太平默了默,回禀雍帝,韩明方才引颈自尽了。
一旁,叶满梧手里转动的佛珠也蓦然停滞。
张太平装不下去了,雍帝不肯开口,只能他来替雍帝开这个口:“陛下,青天观的案子涉及太多,不能翻。”
“朕,盲了多久了?”雍帝突然问。
“回陛下,六个多月。”
“嗯,让这个李元亨,进来见朕。”
此话一出,不说张太平,就连叶满梧也诧异不已,她还是不了解帝王之心,徒让佛珠断了线,掉在褐色的宫裙上。
第104章 牢中婚(一)
此情绵绵骨中意,长相思,不相离,恩爱两不疑——拂来
天落雨不停,乌云滚滚,这头韩明的尸体才收拾下去,那头张太平便从竹屋内现身,冒雨走至正堂,身上官服已成斑斑点点的黑紫色。
他见堂中拨了一批力士,正提着水桶在地砖上擦洗血迹,问了一句,说院卿还在晕着。
这人估计是怎么摇也不肯醒的,张太平脸色凝重,直接推开给事中递来的吸水帕子:“陛下要见李元亨,他跟那个女人呢?”
给事中一脸惶恐:“怎么会这样?”他想不到皇帝会要人,急道,“本要拉下去笞完剩下的几十鞭子,但那女人闹腾,引来了门外的叶家兵,叶家兵把他们接走了!”
张太平目光一寒,给事中心虚地垂下了头。他叹口气,不再问给事中为什么不拦着。
——皇帝已是强弩之末,大雍的半壁江山无疑是叶家守住的。遑论给事中这些人未雨绸缪,顺风倒头,就连他自己也需对叶氏投诚。否则迭代之时,焉有他的去处......
“去寻一把伞给老夫。”
给事中不敢多问,将伞拿来,张太平撑开伞,不招呼随官也不骑马,抬脚便踩入院中水坑,疾步走出登闻鼓院。
如今,只能以内阁首辅之位亲自去追,将人要回来。
*
回程时,雨密集若针。
李元亨换了一身干净的褐色圆领袍,同张太平站在一块,等待宫奴将眼前紧闭的门推开,吱呀一声,即便动作再轻,仍似一只蝴蝶引出狂风般,扇落了竹叶上所披雨露,淋湿了廊下白砖。
张太平示意他进去,“陛下要单独见你,老夫就不陪同了。”
他默声避开那些水渍,跨入门槛,张太平突然暗拽他袖一把,压低声线:“按我说的去做。”
李元亨是叶满梧的盘中重棋,张太平深深懂得。带走李元亨时,因他承诺会保其一命,叶家兵才会松手。但帝王面前,用错一字一句都会改写结局,若李元亨要活,就必须按他说的去做。
“张大人,”李元亨退开一步,拱了拱手,“告辞。”
张太平微微皱眉。
他心中起异,从始至终,李元亨没有答应他,张太平觉不妙,想再伸手嘱托什么,但眼前门已闭合,他叹口气,拿这个年轻人无可奈何。
室内,窗门紧闭,烛光亦微弱,只照亮李元亨这边,那片隔绝视线的青色帷幕隐在暗处,看不清有什么人,有多少人。
唯有一个雕塑般的躯体,提拂尘,裹着宦官头面,在暗中泛滥着苍白的光,诡异地站在帷幕前。
他问:“你就是李元亨?”
李元亨平声回:“我是。”
尖细的声音从窄窄的喉道中冒出:“觐见了万岁爷,还不下跪磕头!”
耳边响起张太平的话,若要保命,他现在应该顺从跪下,但他的理智,还有他的情感都做不到这一点,他的膝盖无论如何都弯不下去。
李元亨无声摇了摇头,捏紧拳,没有动。
秉笔太监本就是强装气势,这便慌了神,不敢看帷幕后的影子,他怒声要侍从将李元亨摁下,没想这时帷幕后的影子发了声:“罢了。”
雍帝的声音传出:“他跪,朕看不见。不跪,朕也看不见。下去吧,让朕与他说几句话。”
宦官这才垂头退后两步。
“李元亨。元亨利贞,上上大吉,真是个好名字。”说这话时,他带出难以捉摸的笑意,“这不是朕与你第一次见面了?”
李元亨敛袖,站着回:“三年前殿试上,陛下有露过面,为我定下当科状元,陛下问过我的名字,也是这样形容了一句。”
“哦,是有那么一回事。”雍帝身子沉重,头脑疲乏,勉力回忆着往昔,“朕知晓你是个人才,也想留你一命,不过,朕看得出来你并不怕死。你,很怨朕吧?”
李元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那陛下怨我吗?陛下一直想要我从这世间消失,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站在了陛下面前,很多人都恨我,恨不得将我剥了皮拆了骨,凌迟处死,亦或乱棍打死,他们都是效忠于陛下身边的人,陛下可想过,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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