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平抬袖擦了擦额,弯腰拱手回:“是。”他往身后撇了一眼,叹息道,“三司九卿来了一半,正在开堂。”


    *


    审堂上。


    给事中闻讯赶来,自己先通览诉状,再看看韩明和众官员,仍不敢置信,呆愣原地。其上峰院卿脸色差到极点,提醒他:


    “办吧!愣着干什么!”


    给事中只得硬着头皮,站到玉贞和李元亨面前:


    “堂下有民李元亨,诉其父并非三年前青天观倒塌的过失者,而是......”


    原本安坐的众人突然之间知晓这二人为何而来,都脸色微变,给事中也已经快吓死了,缓了缓才继续,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而是以韩尚书在内的主谋调换其工造图,以假图呈之,误导三司判案,乃至你父受管重罪,你亦成罪人之子,断送仕途,今要当庭呈供,以求直达三司九卿乃至天听,为你再重新审理此案,是么?


    既如此,第一步便是行刑,你才笞十九鞭,还是应该——”


    李元亨攒着劲儿,抬起头。


    给事中面对他苍白的脸,和不堪直视的残破身躯,亦有些心生不忍。


    恰此时韩明在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里站了出来,自行跪在李元亨旁边,说出了让在场人再度无言的话语。


    “老夫曾收他为徒,对其行教养之举。按大雍律法,民因僭越而受刑,无命可受时,其监属可替受之,他快撑不住了,剩下的这些鞭子,老夫来替他受。”


    玉贞和众人都诧异地望过去。


    但他这话,无异于在李元亨心上又扎了一刀,为何要在此时帮自己?他若临门一脚时选择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再造浮图,曾经的那些恶行,又该让自己如何看之、处之?!


    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因为他李元亨所恨所怨的人,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李元亨握住拳:“不,我与他已歃血断恩,这剩下的,我自己受。”


    玉贞也站出来:“我是他妻子,我可以替他!”


    又是一阵议论,给事中头痛欲裂,院卿没耐心再跟着耗下去:“罢了罢了,下一步吧!”


    “诉者和被诉者都在,下一步就该举证。李元亨,你所说的证,如今在哪里?”


    这话一下揪紧堂中不少人的神经,要知道今日在场的官员当中,有不少便参与过青天观大案审理,若是真叫李元亨举明了这证,岂不是证明当年他们断了一桩冤假错案?!


    “这刑罚免不了!”


    其中一人思及此,站出来道,“若还剩没打完的鞭,应要继续打完才是!”


    玉贞转过身来,与这人对峙:“你方才怎么不吭声,到举证便急了?除非你在害怕,你怕这证据会对你不利吧?!”


    这人冷哼,微怒甩袖:“不过一个属狗之辈,也敢在此信口雌黄!”


    还要再争,门外进来两个力士,先传话给了给事中,给事中又传话给院卿。


    院卿一脸意外,质问李元亨:“你还有同党?何不招供?”


    原来这几箱证物确实不在李元亨身边,青天观涉事并非韩明一人,他们已预料它一旦现身,就会被有心之人焚毁截堵,沈熠柔便让他们单独将纸本连箱,在进城前一同运去叶家在京郊的扎营寨,由叶满梧的少侄当成军秘保管。


    方才叶家少侄已派兵将这些箱子并连前线的捷报,一并送至登闻鼓院,与张太平是前后脚的工夫。


    不待院卿想个办法阻拦,这箱子已不容置喙地被抬了进来,送箱子的叶家精兵被院卿和在场众官认出,他们瞬时明白这李元亨背后的同党是谁。


    一个个本在交头接耳,此时又都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坐回去不吭声了。


    先头开口的御史似乎有所预料,面色从容,那方才主张继续行刑的大理寺官员,脸上则是一片失措尴尬之色。


    玉贞见他们不肯动手查勘,便交代李元亨:“我去去就回,你不要乱动。”


    之后起身,拔出簪子,亲自去将箱盒外面的油蜡拨落,官员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因有叶家兵在场,不便多说,此时若乱了阵脚,便是在叶满梧那交了奸臣投名状。


    他们不敢。


    玉贞看着这些呆若木鸡,畏畏缩缩不敢直视图纸的官员,这便是朝廷中的股肱之臣?


    难怪了……她阿爹阿娘半生磊落光明,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不禁在静滞的殿内冒出一声冷笑。将封存过的纸本抓起,强行塞入他们手中,冷道:


    “看吧,不看,各位大人要怎么判?李先生的字迹和画作,在座不少大人都曾通晓,就不要假惺惺装作不知道了!”


    “你!唉!”


    那御史仍带了头,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拍落上头的草木灰和瓷粉,吹了吹灰,认真看起来,补充:


    “单有这个却是不够,若要比对真假,则需调取当年工部所呈的,封存于刑部的旧证。”


    “不必了。”


    众人顺着声源看去,跪在地上的韩明闭了闭眼,“今日事,便今日毙了,”他睁开眼,“不必去费时间调取旧物,我承认当年所递交的那批图纸,是我托人伪造,皆为假。”


    给事中头皮发麻,“目的为何?”


    韩明再不避讳:“李应添当时为司礼监所用,他画的图没有问题。


    是司礼监所下放的施料有漏,我夜里携灯查时,发现地基用的是空心砖,横梁是潮木。


    工部在朝不振,为让工部有出头之日,我察青天观错漏,笃其会大雨后倒塌,再禀上假证,打击司礼监。”


    堂中起浪,淹吞黑红兽心,被击中的人恐道:


    “韩尚书,你想清楚再说,不要捏造事实!”


    韩明浅浅笑了一下,对这人回,“你怕什么,我只是自述己罪,事实如何,都不会牵连旁人。”


    那人语塞。


    李元亨以拳撑地,这时候玉贞赶了回来,陪他跪着。


    “一谎起而百谎生啊。”韩明看向玉贞,由她出现的时间想到,顺天府牌匾被火苗吞噬的那个夜晚,缓缓叙道,


    “两年前冬,顺天府大火……”


    两年前冬顺天府大火,韩明是为了杀陈唯儿。


    陈唯儿便是跟随玉贞上京的婢女,何嘉庆,何嘉庆当年凭着求生欲,在封墓前偷了些陪葬的珠宝逃出,其实跟她一起逃的也还有其他郡主侍女。


    但几个弱质女子一路上颠簸流离,病的病,失踪的失踪,只剩下她熬过了人害和饥荒,留着一口气遇上了玉家。


    她身上带了些字画,其余的都在路上卖掉来温饱了,唯有这图,不是寻常风景人物,好似不值什么钱。


    陈唯儿是跟着落款认出李应添的,她在京时听说过青天观的案子,意识到这里有什么蹊跷,才会让这幅图出现在墓室。


    但当时的她并无其他想法,只将图留存在身边,若不是后来玉家遭难,若不是玉贞要上京复仇,陈唯儿一辈子也不会将这幅图拿出来。


    上京后陈唯儿找人看过这幅字画,打听如何能找到他的独子李元亨,可好巧不巧,那书画铺便是韩明常去的那家。


    韩明辗转知道了这件事,让青辞引诱陈唯儿出现,意图夺图,第一回他们套出了陈唯儿的真实身份,但也让陈唯儿生了警惕心,她将图藏起来了。


    紧接着玉贞便嫁人,复仇,下了大狱,陈唯儿顾不得其他,直奔牢中看望玉贞。


    韩明一直派人跟踪她,是以知晓她在牢中过夜,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烧死在牢中,后头,玉贞出现,他更不安,才会与青姿在茶园相见,要求其彻查玉贞身份。


    他说到此处,问向玉贞:“我查到真正的玉青罗已经死了,你不是玉青罗,你是什么人?”


    李元亨伸出胳膊,将她挡到自己身侧,低声:“不必回答他。”


    玉贞颔首。看向韩明,“你真是丧尽天良。”


    韩明一笑。


    他查出陈唯儿入京前,在水仙坡玉家为婢几年,早已猜到玉贞的真实身份,帮她答道:


    “你是谁,不重要了。”


    他说,“我虽然灭了口,却也从此得知,道观图并未完全销毁。见你精于算术,又肯帮李元亨查案,便顺水推舟,要你们帮我找出这道观图的来源。”


    不仅如此,没有人问他,韩明也交代了是他借刀除了陈文恪,又推动造反,让王茂最终被下狱的实情。


    众人已经说不来话,仿佛亲历此劫,面色无不凝重。


    给事中惊心打断,“这些,与本案无关,不必说了。”


    韩明笑笑,眼中无泪,只有解脱,“我总该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应添兢兢业业,韩明要还他清白;陈文恪可恨可怜,韩明要给他正名。他已经一心求死,那么死前,能给的,都给了吧。


    之后,韩明又仰头叹了叹,反问在座众人,包括李元亨和玉贞。


    “但我,真的错了吗?所谓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我是为了大局在做利弊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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