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已经崩溃,那人拿鞭子驱赶她,她白手去接鞭,被那人踹至一边,院卿气急着,再命令他们继续行刑时,在门前停了许久的一双脚,踏了进来。
“住手吧。”
“谁敢扰我——韩......韩大人?”院卿看清来人,诧异万分,之后稳住心神提醒,咳嗽两声,“韩尚书若是来见陛下,该往里走,这儿,好像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韩明看了许久。
他看见了一个怎么也不想放弃的人,那一刻他想,李元亨,该是这样的结局吗?他好像想明白了,该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希望,至于自己,他冷静一笑:
“本官,工部尚书韩明,正是他诉告之人,他所诉皆属实,本官是来应诉自首的。因要三司九卿会审,也该留他一命。”韩明抬手指向那血污一团,“请将他的绳子解开,让他同我对话。”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都像是见了鬼一般,吃惊地看着韩明,“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本官耳朵不好,便权当没有听见。”
韩明轻启唇瓣,淡淡一句惊起千层浪:“我已派人去知会三司,合审的御史,刑部郎中还有大理寺寺卿,都已在被请来的路上。他们都是体面人,你要他们看见这些,看见登闻鼓院,将敲登闻鼓的人,打了个半死?”
玉贞托住李元亨瘫软的身体:“解开啊!”
院卿彻底慌了,他没应付过这种场面,怎么韩明跟皇帝身边的军长不是一伙的吗?他该听谁的,慌慌张张地撩了袍下来,在韩明面前斜目抽气,强调:“陛下就在这里!”
“本官自然知道,陛下在此。”
院卿丧了力,没有让人继续行刑,反正背锅的这下不会是他了,他挥挥手让力士退开,玉贞急急去解开李元亨身上的绳子,他失了力气的身体一下滑脱了凳子,倒在她怀中,“好了,好了......”伸手想抹去她脸上错乱的泪汗,但看见指腹上的血,深吸口气,将手缩回。
玉贞抓住他的手,将血糊在身上,泪打在他额头,“我一定要问问她,为何如此狠心,对待你我......”
李元亨知道,她说的是叶满梧。
拖延来拖延去,没了半条命,赌的竟然只是韩明会主动出现。
那块牌匾的光泽阴凉温润又熠熠生辉,闪在李元亨微弱的目光里,他笑了笑,“但我,好像做到了......”拼尽全力,摸到了那道黑暗中的缝隙。
李元亨看向韩明,模糊的人影背在光下。
——事情快要结尾了,凶恶的猛兽抛弃了他在人间的修为,是这些修为给了他七情六欲,给了他恶的能力,褪去这些,他回到了自己最原本的模样。
而后,门里进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影。李元亨运气护住心神,让自己恢复一些力气,抓住了玉贞的胳膊,“扶我,起来。”
玉贞抹掉脸上脏污,手穿过他的腋下,避开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托住他的腰,将他半个人的重量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扶持着,互相站了起来。
不大的院堂内,院卿让下属布了椅子,“坐下,慢慢谈。”他一张笑脸都笑僵了,但马屁拍在马眼上,无人有心情入座。
看看韩明,再看看一旁互相搀扶着的两人,都皱起眉,不知韩明这是什么意思,混杂的交头接耳中,李元亨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最初选择帮过他的那个御史。
他主持了这场不合时宜的会审:
“刑有刑罚,法有法度。虽然他们是犯人,但也是诉者,大雍没有是犯人便不能上诉的法度。既然来都来了,登闻鼓已响,我们不妨听听看,再商议要不要上禀。
给事中在吗?
你站出来,念诉给我们听。”
同一时间。
雍帝从塌上下来,走至螺钿窗缝前,光线在他阴暗的脸上刻划出一条白线,也仿佛将他分成善恶两面,但善恶从来一体,在他身上是分不开的。
叶满梧被控制在屋中,他想问问,外头怎么样了,却发现除了这个陌生的妾室,已经没有可以问话的人了,为了‘净气’,屋内没有太监。
而太监,恰恰是他信任了大半辈子的玩意儿。
这种手段,雍帝用了无数次,还是第一次,自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杀人诛心。
他呼出痕迹明显的冷气,“叶满梧,这都是你设计的吗?朕,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你的父亲为了朕的江山战死了,所以你要朕,赔给你,整个朕的心血,朕的王朝!朕的命!是么!”
他说着,狠狠在窗檐上握拳一敲,闯尘飞扬,雍帝仓促后退,扬袖挡脸,狼狈中暴怒:
“过来!”
叶满梧原本坐在蒲团上,离他很远,她现在没什么好怕了,内忧外患,叶家复起的那一刻,结局即定,她想了想,还是走到他身后扶了他一把,感受到雍帝身体在颤动,她的心里生出了丝丝的钝痛。
不过也是一具肉体泥胎,加诸的罪孽却大过千万人,大得毁了一整个时代。
叶满梧仍是那般回道:
“陛下诳言了,陛下为天,臣妾也在这片天下,陛下的命,臣妾怎敢要得?”
至亲至疏夫妻,他们早已同床异梦。
雍帝忽然笑了一下,恶道:“朕要过去了,便留一道旨,要你给朕陪葬,合葬,你不想看见朕,不想陪着朕,朕不会成全你。”
叶满梧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说:“臣妾是生是死,死后如何,对这朝运都没什么影响,而且,陛下并不记得住臣妾的名字,不如想想别的,将最喜欢的宦官带上如何?”
雍帝吼了一声,突然转身,掐住了叶满梧的脖子,将她摔去螺钿窗前,巨大的动静让门外的影子矮了下去。
雍帝收紧双手:“你可是朕的爱妃啊!朕先送你走,路上才不孤单!”
叶满梧脸色涨红,她眩晕中一尊漂亮的玉佛摆在案上,窒气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紫,因强烈的求生欲望,低吟着,奋力伸手去够那佛像,指尖痉挛几下,往前一倾,已经摸到佛像的边缘。
她抓住佛像,抬起手,对准了雍帝的后脑。
门外有些琐碎的动静,之后交谈声止,门扇甫被赶来的张太平推开,轻薄的帷幕吹动,帝妃相杀的身影映在黄金菊花帷上。
张太平双目骇然,悬手大声制止:
“不可!”
第103章 翻旧案(三)
月映堂堂江中乌,云后青山不可渡——韩明
随张太平出声,叶满梧手中佛像也落了地,重重砸在雍帝脚后,雍帝受了惊往后退一步,本想避开那东西,谁知正踏在佛像身上,朝后摔去。
叶满梧并没有象征性地拉他一把,还是张太平大步前来,扑在地上将人接住了。雍帝思绪混乱,接近疯癫:
“谁,你是谁!来人,来人,他们要刺杀朕!!都督府呢!”
雍帝发了令,门外一行的带刀侍卫全都拔了刀进来护驾,帷幕被几只大手慌忙掀开,只看见贵妃站在一边,皇帝和张太平倒在地上,皇帝踢远了那尊脚边的佛像,滚到正殿将军面前。
他慌忙过去跪着问雍帝:“主子爷可有受伤?”
雍帝双目涣散,身体又因激动而不受控地抽搐,失声喊道:“贵妃要害朕,将她带下去!依法处置了!”
大雍如今都仰仗叶家,叶满梧哪能随便抓呢?正殿将军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怕是自己现在按令行事,待皇帝清醒过来,先依法处置的也是自己,嘴唇蠕动,求助般地看向张太平。
——张太平是在场众人中,脸色最为平稳的那位。
雍帝在他臂上喘着,他边安抚雍帝,边对正殿将军摆摆手:
“陛下无事,只是贵妃不慎碰掉了佛像,被佛头绊了一跤,受惊才出此言。
老臣会安抚好陛下心绪,你先去命秉笔进来,让他来照顾陛下,再去喊御医给陛下诊脉。”
正殿将军想了想,故意问:“那方才您说‘不可’,是.......”
“老臣看见陛下要踩上佛头,惊惧下出声制止,失了体统。”
正殿将军权当这便是真相,轻声问了一遍雍帝,要不要抓走叶满梧。
雍帝直愣愣盯着天梁,不再说话。他便跪行后退,招招手,示意众人将刀回鞘,无声退了出去。
室内复又只剩下三人,张太平将雍帝扶回了榻,拍袖撩袍,重新跪下:
“陛下,边关大捷,臣是来给陛下送捷报的。”
雍帝莲坐,手搁膝盖,暗暗绞碎了那块青色佛袍。
——他把局势看得比谁都清楚,既然不想当这亡国的罪君,被百万臣民叱骂,嘲讽,乃至遗臭万年,叶家,他不能动。
“方才,是朕糊涂了。”
叶满梧脖上还残留着一圈勒痕,她垂下眸:“是臣妾有错。”
帝妃相残的危机虽然化解,但费力掩藏的东西也随之彻底浮出了水面,涉水者已经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雍帝直接开口:“韩明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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