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翻旧案(二)


    山头白碑不短日,白雪歌来盲人止——雍帝


    殿内力士不知李元亨和玉贞二人底细,盲扑上来,想着一气将人制服,结果自然是被李元亨和玉贞联合扫平。


    院卿连连拽着两个属下后退,目瞪口呆:“反了反了!你们既要告状就要认罚!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跟本官要的规矩?


    校尉,校尉在何处?这二人拒不从命大闹金堂,按律可以斩!还不动手!”


    校尉们领命,拔了身上的刀,这回没有莽撞,徐徐靠近。


    李元亨和玉贞背靠着背,满脸细汗,单打独斗,早晚防御不及,他们不知还要这样撑多久,不知叶满梧和沈熠柔那边,何时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只清楚,若这五十笞若真打下来,玉贞和他,都绝不止是皮开肉绽、去掉半条命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


    沈熠柔也有些坐不住了。她一直派人暗中观望着那头的一举一动,听见来人禀说:


    两人被绑了;与院卿生了冲突;要行刑了。


    最新一次来禀的,竟是两人抗命不从,即被下令斩于当庭。这发展的比她与叶满梧推测的还要更快,更紧张。


    沈熠柔在自己休息的室内走动,还是决定走去更隐秘的东厢房。


    雍帝和贵妃都被安置在内,两边有粗壮乌桕树和翠绿松柳遮掩,门前都督府将士持刀把守,戒备森严。


    她未能靠近便被拦下,“臣女想求见贵妃。”


    军长眯着眼笑,只是笑意森冷:“贵妃正在侍陛下汤药,不便见县主,若真有急事,卑职可请来秉笔,为县主通传。”


    一门之隔的里头,海棠窗半开,露出一半春日水绿。


    雍帝睁着眼,饮入一口苦药,风吹起了他发白干枯的发,眼前仅有一点遥远的光斑,充在眼皮子底下,没有绿阳光晕,只有如虫密布的血丝。


    叶满梧再递来汤勺时,雍帝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朕这一辈子,到头了啊……”


    叶满梧闻言,退身跪在卧榻下,其余人也连忙跟着跪下。


    “陛下国祚绵延,龙体尚健,该长命百岁的,请陛下收回此话。”


    其余人也跟了一句。


    雍帝哼笑一声,“长命百岁?哼,你不要诅咒朕。”


    他面上风淡云轻地继续说,“敲鼓的人,朕也知道。方丈说,登闻鼓响,是盛世天籁,这没有错啊。”又突然将目光朝向跪地的叶满梧,“韩明,怎么没有跟着卿一起来。”


    雍帝话里有话,他在说你的手段朕都有数,只是因为叶家,朕目前拿你没有办法。


    十年前,叶满梧会慌张失措,她年轻时的确畏惧她的丈夫,畏惧这个枕边的帝王,辛苦修炼了十几年后,才敢像现在这样抬起头,直视他。


    而雍帝的眼此时正死死盯着她,那里头聚着一股能捂死人的浊气,仿佛他并不曾盲……叶满梧一瞬怀疑那日日夜夜所点的毒香,但等她继续看进去,会发现那里头只剩下虚张声势的一潭死水,正是眼不盲时,心盲,眼盲时,心却不盲了。


    她闭眼合手,转了转佛珠,语气笃定而平淡:


    “韩尚书于护法寺救火,他拜别臣妾时,说稍后便到。”


    这一言出,门外的沈熠柔恍惚听见了,相信结局既定,她不再坚持,敛袖离开。


    *


    审堂中,李元亨不知想通了什么,竟在校尉出刀前一瞬丢了手上抢来的武器,抬手投降,倒让在场人措手不及。


    他将玉贞护在身后,面向院卿:


    “诉状是我一个人的诉,与她无关,我方才反抗,也是因不想牵连她,并非有意扰闹公堂,我甘愿认罚,但这五十笞,只能我一个人受。”


    院卿脸上青红交映,站在上方,怒不可遏地悬手指他鼻前: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反悔便反悔,你要受罚便受罚,当我们是傻的吗?!”


    “卿院何不冷静下来想一想,怎么做是最好,真要将我们二人砍了,如何以尸示众。敲登闻鼓时,街巷内行人皆听之,总要有一个说得通的去路,而非两具无头尸身。”


    玉贞原要上去拦住,此时反应过来,他是在拖延时间,可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罚,方要有所动作,两个校尉过来将她压去地上,死死摁住。


    “李元亨……不要……别伤害自己……求你了……”


    她低落急促的话断断续续,像一场雨下在他此时干涸焦灼的心里。


    太难了,真的太难,再坚持一会儿吧,李拂来,你必须带着她挺过这一关。


    院卿就势思索起来,想着还是按原计划,打死了比较妥当,不如先试试力度,便让人抬了刑凳,先将李元亨捆了,“绑紧一些,不要让他有跑的机会,”随即将醒木厉声一敲,“——行刑!”


    玉贞难以接受:“不可以!别动手!”


    李元亨束手就擒,被一把摁在潮湿酸臭的刑凳上,捆绑密密麻麻,很快勒的他喘不过气。


    “甜釉,把眼睛闭上,”他的语气里满是恳求,“这一次,就听我的吧。”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泣声:“为什么,你在拖延什么……”


    下一瞬,那些人为了防止他咬舌,连嘴也堵上了。


    他只能用那双眼睛深深看着她,自身的破碎和对她的不忍,倾泻了满室。


    ——原本笞人的皮鞭要过盐水,鞭更柔软,也不会一下就将人打死,但登闻鼓院已经闲废多年,原本挂在那的鞭子没有养护,已经坏得不能用了。


    行刑的力士寻了根抽马的马鞭顶上,那东西染着马的腥气,草草在水里过了一下,便已拎在手上,滴着水走至李元亨身前。


    玉贞瞪大了眼,见力士抬手在李元亨身上比划,在考虑从哪里下手。而李元亨的整个脊背都暴露在他面前,无异于一块砧板上的肉。


    玉贞受不了,在他扬鞭的前一刻挣扎起来,两肩被人摁着,她膝行道:“我愿与他同受刑,分我一半吧,他受不住的!”


    院卿不过是想一个一个来,她以为她逃得掉?鼻中哼出一声:“此女子聒噪,将嘴堵上!”


    来人将一团布塞入玉贞口中,这回求助的话语成了无助不清的呜咽。


    力士不敢再耽误,顶牙用力抽去,第一鞭抽在他颈上。玉贞呜咽出一声,使劲儿摇着头,见李元亨整个身子猛然耸高,不及他缓口气将身体落下,第二鞭跟上,胡乱抽在他肩胛上。


    粗糙的衣物被抽裂,玉贞看见鞭上带出血沫,在力士于高处甩动时飞溅,融入尘中,伤口皮肉翻滚,深可见白肉,玉贞疼得撕心裂肺,开始不要命地挣扎起来。


    第四鞭,第五鞭......第十鞭,整个背脊已成了血肉的泥地,她的身影在余光里晃动得厉害,几次要脱离控制,可他不敢抬头看她。


    身上的痛楚早已麻痹,只感觉整个人完整的肢体在被那刀刃一般的锐具一片一片剖下,他咬破了唇,身体随着鞭的到来而颤栗,离开而坠落,喉头中冒出腥甜,和唇角的血混在一起,成了世界上最苦的药。


    再一鞭来,用了要他命的力气,抽在他颈侧,离开时倒刺勾出了一块肉,凹痕处泅出一股鲜血,狂滴在地,把玉贞的眼睛都染红了。


    她绝望地哭出声来。


    而周围人的表情仍旧是麻木的,即便不忍,但更大的利益仍让他们成为没有感情的木头,一潭死水般地看着他,那目光,同雍帝看向叶满梧时,一模一样。


    鞭子一鞭又一鞭地抽在他身上,李元亨好疼,可他始终不懂,他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听见玉贞失声后的哭喊,像一把伞,罩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


    胸腔挤压一处,有什么东西要吐出。


    他眼前渐黑下去,远方飘着故乡的雪,父子晒着冬天的暖阳。窗台前种着梅兰竹菊,李应添温和教他写字,告诉他,这一辈子只需记得三点:“立君子志,读圣贤书,成栋梁材。”


    为什么?


    为了国家,他可以吃苦也可以挨打,他可以杀身成仁,但为什么,这个国家,要这么对他。


    再一鞭,抽在他的头上,李元亨隔着布团咬破了舌头,整个神经沉沉麻痹,溺了进去,他昂起头,痛苦失神地喊叫了一声,“爹......”


    虽然模糊,虽然隐忍,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玉贞几乎疯了,她生出一股爆发之力,猛得挣脱摁住她的那二人,在鞭子落下之前,将自己覆在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他身上,替他挨下了这一鞭。


    太重了。


    玉贞从没这么痛过,钻心的,骨头断了一般,魂都被抽散了,这么痛的东西,他挨了十九次......


    玉贞喊出声,李元亨在濒死中醒来,玉贞抽出他口中的布,带出粘腻的血丝来,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安慰她:


    “不要看......不要听......再坚持,坚持......一会儿。”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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