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长这才看清,这一男一女两人不就是那王茂指认的逃犯,“给我拿下这对男女,就地斩杀!”
与其话一同所落的,还有一声对面传来的哨声,伴着鼓乐敲打——御驾已至。
军长瞠目喷沫,抬手拦住他们:“慢着!陛下眼前,不可见血!先将他们抓起来!”没想制服他们时,李元亨掀倒抓他二人,玉贞身形小巧借此空挡躲避众人视线,前去拿登闻鼓槌。
没人料到他们是为这个而突然现身,支走了徐珩,此时鼓下,没有一个人在守它。
大雍的军士眼里,早已没有了登闻鼓。
鼓槌沉重,玉贞双手提单个,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汇聚到手上那一点,扬起鼓槌,重重敲打。这一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静止了一瞬。
鼓声高昂,震响,穿过众人风吹不动的衣袂,砸在街巷的灰墙上,分裂成无数道回音,继续往登闻鼓街外传去。
一个个都被阻碍住了,但还是有那么其中一道,冲破了层层阻碍,穿入雍帝的车驾,传入了他的耳内,也传入了闭着眼的叶满梧耳中。
雍帝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在听见这一声之前,他还在与高僧探讨,有的人啊,眼盲心却不盲,有的人呢,眼不盲但心盲。他问高僧,哪一种更好?
叶满梧睁开了眼。
坐在她身旁的沈熠柔,则少见地红了眼圈。
高僧被这一响所震,没有急着回答雍帝的话,只说:“登闻鼓已十七年不响,国运沉寂,元气衰微,今突听此鸣,方证明,陛下国祚仍有盛世天籁,一切皆是机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之后又是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阵势越发急促,震荡越发分明。
这头。
军长终于反应过来,边震惊于这二人做了什么,边派人将他们拿下。
他看着被摁在地上的两人,心火怒起,气喘不匀:
“你们这两个疯子!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拉下去,别脏了这里的地!”
李元亨挣扎:“登闻鼓响诉状必接!这是大雍律法!我有状要诉!陛下即至,鼓声已经传遍京城,大人是要当着陛下的面罔顾大雍律法么?!”
“诡辩!你们本就是死刑犯,拉下去处置!”
话落,御驾已至军长身后,再淡定的人此时也要慌张,他声音小了下去,让属下围在一起,挡住这里:
“快拉下去快拉下去,登闻鼓院的人呢?让他们来接人!”
躲在门后的院卿闻言脸上冒汗,擦也不及,这本就是个一年到头的闲,他懒怠惯了,哪里能应付这种事!
硬着头皮露面,上来还要行礼,军长真想踢他屁股一脚,“甭弄这些,带下去!”
“带哪儿去!”
“哪儿都行,不是这里!这两个人,陛下已经听见了——你看着办!”
这就是甩锅了?
院卿吓白了脸,嗫嚅半天,“你你你……我我……哎呀你害我!”这锅甩来甩去,御驾都到大门口了,院卿一挥手让人将李元亨和玉贞拖进院里,自己带着一众院内官僚跟着军长下跪。
百臣行迎接大礼。
“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院卿声音发着抖,有气无力的,唯有头磕得干脆响亮,一声接着一声。
军长手挥成筛子,要抬着龙座的四名宦官赶紧将皇帝抬进去,将方才登闻鼓响一事遮掩过去。
谁知院卿因害怕军长让他背锅,膝行过去,提着胆子,匍匐问了一句黄帐里头的人,“微臣,呃,末臣请问陛下,方才有两人……合敲登闻鼓,这敲鼓的人,怎么……处置……”
军长气得将牙咬碎,刀子般的目光隔空将院卿捅成了筛子。
怎么敢抛问题给陛下的!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两个人,是陛下要杀的人吗?!要死啊,要死!没办好事情就算了,还把篓子捅到陛下面前给他看!
蠢猪!当真是一只蠢猪!
军长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唯有面色已急涨成了猪肝红。
刚问出来,院卿就后悔了,可泼出去的水已难收回。他屏住呼吸,汗水滋滋而出,听着心跳锤击胸膛。
而后,帐子里的人开恩般地发了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按咱们大雍的规矩办。”
“是,是……”直到两只大轿都进去,跪在门外的院卿才敢重新抬起头。
他的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哆哆嗦嗦喊下属过来搀扶。
属下心有余悸:“陛下的意思是——”
“先给他们两个带到正院里去,扣押控制,核查身份,审理诉状,辨别民情,若民告官,先笞五十,若官告上官,笞二十。有冤者受理,无冤者驳回,诬告者,诬告者什么……来着,”院卿卡了壳,又擦擦汗。
属下记性好,在他耳边提醒:
“诬告者处流放,亦或死刑。若告的是朝廷重臣,皇亲国戚,则要会过三司九卿同议,而后判决,再交由上听啊。”
院卿冷呵:“这都多少年没有用过了,也不知道实用不实用了。”
此话一出,两名属下俱默,
另一名鼓起勇气说,“既得了陛下恩准,我们便开堂吧,属下这就去请给事中过来。”
但没走两步,便被出来的军长给拦了下来,“干什么去。”
“请给事中审理诉状。”
军长将他推回了大门口,望着这稀里糊涂的三人,心道,都是废物!
他忍着性子提醒:
“这两人就是死刑犯,之前的砖厂被洗劫,便是由这二人一手策划,本就不该活着出现在京城。”
三人皆惊,“那怎么办?”
军长挥挥手,屏退旁人,示意他们凑过来听:
“审理案情之前,不是要判别身份,他如今没了六品官的名头,就是一届平民百姓,还有那个女人也是一样,既然他们都敲了鼓,那就都先笞上五十草鞭,让你的人下手重一点,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回头问起来,就说是是按规矩办事,只是他们体弱,没有扛过来而已,这就不是你的错了,褚大人。”
军长有意拍拍他的肩,走了。
两个年轻下属平日游手好闲,纨绔子弟,花钱在这买了个闲职,在公堂上将人打死,还真没有过,他们想象那画面,不免一个厌恶皱眉,一个怯懦不忍。
没想,一直佝着腰的院卿却突然像被打了鸡血,直起了身支棱了起来,一把推开他们,自行进去。
两人茫然无措跟上,给事中也不请了。
只见到了正堂,一副“青天照日”的烫金牌匾悬挂在高案上方,像闸刀悬压坐在位上的卿院头顶。
院卿一拍手中醒木,命道:“记时,升堂,接状!”
着灰袍束红绦的力士排成两排,押玉贞和李元亨上来的是两个院中校尉,已束了他们二人的手,带到堂前,粗鲁地摁着他们二人跪下。
扑通一声,玉贞和李元亨的膝盖被迫弯下去,但两人身形一样挺拔,在院卿眼里十分碍眼。
李元亨看了眼玉贞被绳索磨了破皮的手,呼吸变深。
贵妃和沈熠柔已至,他赌自己与玉贞今日都不会死在这里,看向堂上:
“既是按规矩来,何不给我们松绑?申冤者不是罪犯,我们诉纸才递,真假未辨之前,没有被绑着的道理,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还请大人,依例行事!”
李元亨声量不小,言辞恳切,加之不卑不亢,竟让卿院有些心虚,但想到什么他又有了底气:
“哼,你倒是要讲道理,论起道理更不必松了,只是我这里不是刑部,只处理状纸,若是一开始已移交刑部,你们俩如今还有说话的机会?!老实跪着,口齿里尊重点!”
又装模做样唤了人来,让那人站在一边,端高下巴,鼻孔朝下拿出了气场:“我方才已调查你们的身份!你虽然从前是正六品官,但无故旷值多日,朝廷已收回你的官职,你如今便是草民一个,至于你——”
院卿看向玉贞,冷嗤,“一个小小砖厂审计,如今也是什么名头都不剩了,你们两个有冤,也该就此去申,从县衙开始,再到府,郡,京,最后才是这里——”
玉贞这时冷冷开口反驳,“县衙和府郡,都是个屁!形同虚设,狗屁不如!”
院卿被戳到痛脚,“放肆,堂下不敬,掌嘴!”
玉贞瞠着目,李元亨见校尉要抬手打她,突然起身踹翻了那校尉,他挣开那绳索,挡在玉贞面前,玉贞也站了起来,同样松开了绑绳。
李元亨横眉冷对,只要他还没死,谁也不能碰她一下,“大人想做什么不如直接开口,不必再铺垫了!”
院卿见他二人竟有胆量反抗,登时慌了,站起来猛拍醒木,面容有些扭曲:
“你们是民,韩尚书是朝廷重臣,国之栋梁!
民敢越级告官,不论诉状真假按规矩一律先笞五十!来人,将他们压去刑凳上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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