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知道,叶满梧在等他。


    待他走去叶满梧身边,叶满梧果然睁开了眼,“韩明,事到如今,你有悔恨吗?”


    沈熠柔初知登闻鼓院增派人手,前来与叶满梧商议,要如何破此死局,没想叶满梧竟让她烧了佛寺。


    沈熠柔知道叶满梧这些年来吃斋念佛都不是假,而且自己也崇于佛道。


    放火本就是犯了佛法和佛戒,更何况,还是火烧佛寺。


    这实在是......空前绝后的违德之举,沈熠柔犹疑:“我可以去做,但娘娘确定吗?”


    叶满梧从没怀疑过,她告诉沈熠柔:“熠柔,真正的佛不在于这些铜盘金身,雕像壁画,真正的佛,就在你我心中。”


    沈熠柔恍悟,“熠柔懂了。”


    如今佛寺已烧。


    韩明功绩就此毁于一旦。


    叶满梧念完了经,同样站起身。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她转过身,掉落一身香火味,看见外头的人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探过头来,一脸焦急。


    她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诉说:“因为一场火,你在朝中步步高升,如今同样因为一场火临渊陨落,这便是因果。”


    韩明已无话可说。


    输了吗?


    是输了,输的这样冷静,仓促,彻底,他是产生于礼教的士大夫,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叶满梧一个女人胆敢去烧了自己的“信仰”。


    但是他忘了啊,他忘了,君娘都敢弑君,他忘了这世界一个女子的胆量。


    他转过头来,“这因是我自己种下,这果却是娘娘送我。娘娘下一步,还想让我看见什么?”


    叶满梧走上前,“跟吾去登闻鼓院,给李元亨一个交代。”


    韩明笑了笑,随即是一脸解脱的冷漠和麻木:


    “我宁可去死,也不会在公堂上自述其罪。


    娘娘问我悔恨否?我觉得,错不在我。娘娘也知,青天观倒塌的根源,是陛下亲信司礼监引发的祸端,可陛下怎么能有错呢?


    娘娘纵然菩萨转世,也改变不了一个王朝无情又剥削的王权,也翻不了这青天观的案,又何必再试图说服我?


    我不会去,娘娘走好。”


    叶满梧闻言,只是平步越过了他,说了一句:“皇后在给你送我的字迹之前,来找过吾,是吾同意她送的,也是吾,告诉了张太平。”


    韩明闻言,浑身一震,哀莫平静的脸上再度浮现青筋,他的心被什么缠住了,衰老的身体也是,难言的窒息和一种想要自毁榨出一丝清白的感觉,将他淹没。


    韩明从鼻子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哼声,几不可闻。


    跟在一边的沈熠柔看着他捂住心口,一点点喘息着弯下腰去,背向她们面佛坐下,掰着自己的两条腿,盘坐一处,深深弯着腰,佝偻得仿佛再也站不起来,良久,宽实的肩膀微颤。


    沈熠柔才意识到,年过不惑的韩明,在流泪。


    他,也会哭么?


    沈熠柔想象不到。


    是了,她太年轻,想象不到同样这般年纪时的韩明,也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如松如栢的寒窗少年,他有心爱的女子,渴望报效国家,充满希望的面庞,和李元亨一模一样。


    叶满梧微昂了首,让更多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也照亮了眼角的晶莹:


    “皇后说,你曾立志要当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官,建立一番功业,锦衣还乡,簪花披红来娶她,沧海桑田,此心不变。她说,她也一样,她等着你来。”


    叶满梧带着沈熠柔走了。


    韩明将松弛的双目睁开,神思拉回那年春天。


    “我等着你来娶我。”十几岁的刘倾君笑着说,“我们一起做一个最漂亮的房院,有你在,大雍一定会越变越好,我们会幸福的。”


    滚烫的泪水兜不住,如泉水般下涌。


    衰老的权臣俯卧在蒲团上,泣不成声,悼念那个死去的少年。


    第101章 翻旧案(一)


    哭欲入雨淋不尽,明月高悬长夜饮——拂来


    日藏云下,阴沉沉又破落的清晨,被玉贞和李元亨的脚步打破。


    梧桐卫成功引开了追兵,以他们的生命为代价......


    而玉贞已经分不清是她拉着李元亨往前跑,还是李元亨拉着自己,跑过莲花桥,就要进入右市,登闻鼓院已经不远。


    接应他们的人这时跑开,从紧闭着门的店铺后牵来两匹马,“前边百步就有入市的关检,我们骑马冲过去!这马是驯过的,不怕拦路的棘木!”


    两人正要接过缰绳,就见市内靠东的山边升起浓白的烟火,那阵势不同于寺内袅袅的炊烟,这场景在李元亨脑中不知已过了多少遍,他一眼便认出,“是走水了,先上马。”


    他将手递给玉贞。


    另两名梧桐卫也跟着上了马,递给李元亨窥镜。


    窥镜中也只能看见一半景象,他望见佛寺飞檐的一角,结合之前飞鸽书信中所传内容,登时明白:


    “火烧在韩明新造的佛寺”,他将窥管塞入腰间,“必定是颂文县主,我们走!”


    二人在马飞驰时扯去身上套着的外衣和假发、胡须,玉贞在风里剧烈颠簸,大声呼喊,“她为什么要放这一把火?这么大的事情怎会不和我们商量!”


    “两方博弈免不了要随机应变,我们只管先赶去登闻鼓院!”


    众人都知皇帝出宫在新造的无量佛寺内驻跸修养,这一把火等于烧在皇帝枕边。几个巡逻的司兵闻风色变,都被这火分了神去,频频打听消息,皇帝有没有被烧死!


    也因太过惊诧,心不在焉,竟等四人两匹马闯到跟前才有所发觉,持刀喝令他们停下。


    哪里还来得及?


    两匹马的马蹄甩出虚影,马上人闻声不勒缰反抽了马鞭,那马训练有素,斗志昂扬,不惧刀枪反兴奋不已,直冲冲朝着满刺的棘门抬高马蹄,嘶鸣着一跃而过。


    棘门被撞翻,飞去两边砸在市墙上。


    其余三名司兵反应及时,跑得快,唯留一名年纪最小的司兵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马蹄踏他而来,大喊:“不要啊!阿娘救我!”


    李元亨不愿伤及无辜,急手勒转马缰,马儿受阻狂躁扭动,坐力不足的玉贞差些被颠下了马,李元亨掀手过来,拦腰将她箍在怀中,险险避开地上的人。


    惊马偏离了路,带着他们横冲直撞掀翻几个摊子,才在他的控制下渐渐稳住,跟上另一匹马远去,剩下原地的小司兵瑟瑟发抖,尚未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一命。


    另三人将他拖到一旁,他脸上毫无血色:“是黄梁的余孽进城来了?”


    一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也心有余悸:“我看不像,倒像是——”指了指邸棚下贴着的画像,“前城西兵马司总事,李元亨。”


    登闻鼓院这头,也被一把火扰乱了阵脚。


    原本把守在登闻鼓院的精兵首领徐珩是张太平姻亲所收义子,为张太平亲信,在场也只有他知晓今日李元亨会出现在此地,张太平嘱咐他,一定要亲手射杀李元亨及其同党。


    本守株待兔,预备斩杀,谁知半途冒出都督府军长疾马先行,明牌要他们听令接驾。军长看见登闻鼓院莫名多出一些被甲执刃的精兵,惊异质问:


    “登闻鼓院门前怎会有这么多人?.......刑部兵,刑部兵守在登闻鼓院作甚?谁调配的你们,纸令呢,拿来我看!”


    徐珩赶忙解释,是刑部和兵部配合以防匪徒袭扰登闻鼓院,因是两部间临时抽调,纸令需事后再补拟。


    “补拟?胡闹!你们两部视军规为何物?!”军长心道,他们出现在此处绝对有疑,黄粱余孽怎会好端端来袭扰登闻鼓院?这太过牵强附会!不能让这些可疑的军武与陛下有所接触,待今日之险平定,他再禀上查明原委。


    再开口,便想支走他们:


    “无量佛寺起火,陛下贵妃已经出行,眼下护住祈福圣地才是重中之重。这里有我们接驾了,没有匪徒胆敢靠近,你带着你的兵,速速前去救火!”


    “可是——”


    徐珩不愿离开这里。


    “可是什么。”


    军长眼如鹰隼。


    徐珩也猜到军长心中所想,登时不敢多辩:“末将这便带人前去。”


    他转身清点了人手,违心往无量佛寺行去,路上又紧急派人领牌子入宫,“将此情禀告张首辅,一定要快!亲自去,得了什么话也立刻来回我!”


    徐珩带人前脚方走,后脚军长便部署御前军围住整条登闻鼓街,人马禁行,但军阵尚未铺开,就听两匹烈马疾奔靠近,马蹄声震地。


    他正要开口让御前军拦住,那马上人抢占先机,越过歪斜的布障飞跃而来,一路扫开意图阻止的刀枪和军武。


    军长目眦欲裂,亲手掀刀过去:“何处逆臣,胆敢擅闯禁地!”


    李元亨急刹马蹄,保住马儿性命,带着玉贞摔下了马身直滚到鼓下,不忘将马一踢,让它往来时地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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