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核查路引和户牒,三人去细细检查每一车的布匹,又用手挨个敲了敲车上,看有没有暗格。


    这些东西肯定是查不出问题的,因为玉贞是真的买下了一个布商的车队,只是换了人而已。


    没发现问题,六人要他们过,但迟迟未归还路引,前头的人笑了笑,靠近些,“官爷们辛苦”,话间掏出一个荷包,那最近的眯眼接过,掂量了掂量,这才将路引还给他们。


    “放行!”


    “多谢官爷,官爷大吉!”


    到这里都没有问题。


    边境打仗,在京能战的老兵基本都调去了,留在京内做这类城门闲职的,多是没真刀真枪过的裙带子弟。


    但今日不巧,接他荷包的,是从关前退下来的老兵,因腿断过跑不快,没有再被召回。


    他先被钱财迷了神,但待他们走了几步进了城,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大声叫停他们。


    “等等,给我站住!”


    藏在其中的玉贞和李元亨听见这一声,脸上都浮起细汗,他们今日进城的目的只有一个。


    ——直奔西长安右门外,敲响那只多年未鸣的登闻鼓。


    但眼下,身后紧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老兵带着火把前来,一把抓了给他荷包人的手,摸到梧桐卫那手茧子。


    声音冷寒:


    “你这一手茧子,可不会是卖丝绸卖出来的。”


    第100章 当好官


    人间有大狱,浴血换新生——梧桐卫


    那梧桐卫转过身来,面上仍挂着惶恐的笑意,拘谨道:


    “官爷好眼力!鄙人之前确实入过军,因吸入烟灼了肺,成了半个残的,军头见我不中用了,为我请了赏功的钱放我回乡,这才来京做起了布绸生意,赖以生计。”


    话落,眼下已停了一双脚,营军走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屏息凝气,暗暗将手伸入袖中,李元亨此时的外表不过一个牵马的白发老翁,但他双目如炬,侧目示意他们,万不可轻举妄动。


    ——顾择时在枫月府为沈熠柔豢养了一批信鸽,她得知他们归京,早就飞鸽传书,让他们选定今日卯时入京直奔登闻鼓,其余的都交给她。


    四周只有微弱的灯,天亮的晚看不清街道两边黑漆漆的旮旯。


    李元亨相信这里一定藏有她的探子,一旦有了阻碍,沈熠柔会立即知情,接应他们。


    营军舌头顶了顶下颚,眼神凶蛮,“城内在抓死刑犯,这死刑犯狡猾多端,上头发了命,若有可疑之人,一定要仔细搜问,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小的理解,理解。”


    明明还在好说好答,这营军突然抽出剑劈来。


    只是试探的假招式,但梧桐卫身为无影暗客,防御已是刻在骨髓中的意识,不及判断是不是有诈,眨眼功夫已衔其手腕一扭,骨头咔嚓,又一掌跟着抨其胸脯,营军一声惨叫都未喊完,就连人带刀丢去了一丈开外。


    他痛得在原地翻滚:“痛煞,痛煞了老子,救命!抓人啊!”


    其余守兵原本只是抱臂看好戏,不想碰上真的了,一下吓直,都拔了刀过来,两名糊告示的小营兵赶紧吹了挂着的铜喇,城门上睡着半个神机营,一听喇响立即起身下城楼,准备作战。


    事已至此。


    玉贞问李元亨:“跑吗?”


    他抓了她的手腕看向梧桐卫们,“趁人还未齐全,我们跑!”


    可梧桐卫只推了车子,将行商的布车横作一排,阻隔了那些源源不断下来的城兵,“我们人少恐有不敌,您跟姑娘前去右市,我们去左市,引开他们!”


    玉贞头皮发麻:“一起走!”


    梧桐卫未多说,将他们强行推去了一棵柿子树下。


    树上红绸一瞬起风飘动,树下藏着的人影接住了他们。


    梧桐卫最后一抱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所有死去的兄弟说:


    “我等都是叶老将军的遗兵,之所以甘愿出生入死,不仅因叶老将军对我等有恩,更因,”梧桐卫哽咽了一下,“更因人间有大狱,唯有浴血换新生,希望新朝,不再需要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大家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李元亨和玉贞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一句,梧桐卫从哪里来?


    这梧桐卫嘶喊:“快走!”


    身后的梧桐卫也在拉他们:“走啊!”


    玉贞和李元亨不得不咬住牙,一同往登闻鼓跑,人间有大狱,唯有浴血换新生……


    只为那鼓,敲响那鼓。


    登闻鼓一响,诉状登闻鼓院必须接手,直送御前,请圣听断。


    但.....李元亨和玉贞,还有这些浴血拼杀了一路的梧桐卫都不知,西长安右门的登闻鼓昨日还只有两卒守鼓,今月却有精兵持枪佩刀,重兵把守。


    此前张太平得知韩明暗杀计划落空,昨夜竟让人悄悄给登闻鼓院下了一道秘令:


    “陛下正在大成佛寺潜心修佛,任何人都不得扰了陛下清净,近日有黄梁的余孽意图袭登闻鼓院,敲登闻鼓以扰乱朝纲,搅浑朝政,再肆意集匪逆反。只要有人想要接近登闻鼓,必是黄粱逆贼,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他算准了只隔三四时辰,沈熠柔和叶满梧来不及传达,也来不及反应。


    韩明也与其配合,早就力请雍帝前往新造佛寺驻跸行止,且让叶满梧和沈熠柔也陪同,只要出事时,沈熠柔和叶满梧都在韩明及其党羽眼皮子底下,这两个女人便再难力挽狂澜,翻出浪花。


    至于宫中,自有张太平和皇后联手把持前朝后宫。


    即便登闻鼓院那边失了手,李元亨的诉状仍旧无法越过张太平跟皇后递入宫中,这是两个老狐狸深谋远虑、胆大心细后的一番谋划,层层阻碍,关关死局,谅他们是孙悟空,也翻不出这牢牢五指山。


    佛堂内香火袅袅,佛祖慈眉善目,低眸悯尘,叶满梧和沈熠柔都在随和尚们一同诵经祈福。


    在门外站立陪侍的韩明,看向寒白色空茫茫的大阴天。


    这一次,不能再出差错。


    叶满梧等人所念的乃是《世记经》,此经道:世界会经历坏劫,譬如大火,大水,大风,三界尽数焚毁消散,归于虚空,但漫长的空劫后云气水生,风轮结地,世界再度形成......


    韩明想到他还是青年仕子时,也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佛学,可惜入了仕后,再静不下心。正欲细细听去,一个直殿的带刀亲随惊慌地跑了过来,脸色惊惶,连礼都顾不得:


    “护法殿和大雄宝殿走水了!离陛下歇寝的廊房很近!都督府已带人去救驾,但寺庙人手不够,还需要就近抽调兵卒过来救火!”


    韩明脑中轰鸣一声,第一时间朝殿内看去,望着那两个女人平静,丝毫不为外界所动的背影,他心口灼得冒烟,眼中也已燃起了熊熊火光。


    怎么会?


    怎么敢!


    “没有时间了!你想让佛寺烧成灰么!韩大人!韩大人!”


    直殿亲随暴躁的逼问,将韩明拉回了这个阴沉的大白天。


    “都督府会护送陛下贵妃去最近的府衙!你亲自前去抽调救火营人手.....韩尚书!韩明,你还愣着作甚!”


    只见韩明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一声不发,亲随怕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给搅魔怔了,抬手一拳,打在韩明脸上,在他摔倒后又揪起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陛下看重的护法殿绝不能烧毁,否则我们都就完了,完了知道么!”


    说罢,韩明被他一手扔开。


    火势蔓延,烟味也窜入了这处正殿。


    了无生气的韩明咽下一口含着黑烟的苦水,倒在正殿门前咳嗽。


    “来人,准备御架和銮驾,集结御先队,送陛下贵妃去登闻鼓院!”


    韩明身边的下属已经一脸土色,他招招手,无神地吩咐下去:“你去办吧,调城南兵马司的人过来救火。”


    “调多少人?”下属小声急喘,已有了哭腔,“多少人才够......”


    无量佛寺乃是仿唐的榫卯木构,一片连着一片,因这回是韩明督造,没有任何潮木有机会夹杂其中,烧起来烈火大刀,比雷电劈头更快。


    韩明不欲回答,只说:“能调多少就调多少。”之后也不管下属如何,转身朝着殿内走去。


    殿内,都督府的副殿将军站在一旁,苦声劝叶满梧走,“大火难控,恐怕会波及此处,贵妃安危要紧,这经便罢了,等去了登闻鼓院再念吧。”


    一旁的沈熠柔这时站起来,与他解释:


    “此经是为陛下消解灾厄,断病祈福而念,这大火便是经中真劫,念毕才能抵化。


    贵妃若是此时中断诵经,因贪生随你们离开,佛祖自知诚心不够私心有余,便不会降下福泽。”


    副殿将军一脸为难。


    没想韩明走了过来,敛手:


    “让臣来试试一劝,还请孙副殿门外等候。”


    副殿将军赶忙答应,让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在门外听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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