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里还有可以出去的路呢?!
这时布兜从玉贞身上跳了出来,往另一侧更深的地方跑去,李元亨突然想起,“封墙有两侧,都跟我来!”
第99章 秋 落幕
道图道图,得我命之,归路归路,求我幸之——甜釉
轰隆隆的裂响铺天盖地,李元亨牵住玉贞带他们跑着,追着布兜去了另一侧的封墙。
布兜叫声一下大过一下,抬前脚一直在一处挠着,但剧烈的震荡转瞬将它的小身子悬在空中,来回甩动,仅凭前爪的弯钩在缝隙里勾着,才没被甩出去。
玉贞站不稳,匍匐着去够猫。
李元亨也蹲了下来朝墙敲了敲,又趴耳去感受——身下震动如雷如电,由远至近快速流窜而来,而后朝上闷重一击,将李元亨震得腾空,其余人也都不约而同被震离了地。
这是预震。
他意识到机会已至,猛然抬头,“退后!墙要裂了!”
在正式的大震动来临之前,李元亨转身将玉贞扑倒到了角落,牢牢环抱住她,将她和猫都护在身下。
大震动到。
墙面从猫方才所挠处斜裂至顶边,又因为震动增大了缝隙,前后挪移,天光乍泄,竟自己裂出一个手掌宽的活口,口外便是生路!
“就是现在,爬起来,听我指令,一起往外推左边,必须是同一时间!”
两边墙面在前后摇晃,这时哪边施加力,它便会往哪边倒塌,这是下手的最佳时机,转瞬即逝。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赌,赌他们几人能一同向外跌出去,同时活命。
玉贞被他扶起后立即抬起手,等着他发话,但不想李元亨一把将她从自己身边拉到身前。
他的胸腔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也覆在她的手背上,似与她融为一体,用两个人的共同力量,送她出去。
玉贞诧异,情急中望了他一眼。
而他目不转睛盯着那道裂口,眼中有孤注一掷的坚决和惊人光芒。
于是玉贞也紧盯前方那道生的希望,窄缝吹入的风刺面,男女的衣袂共振绝舞,她抿唇,心声同样坚定:
“我们会一起出去。”
“三,二——”
“推!”
玉贞后背承力,人往前重重抛去。
手触到冰冷的墙。
她听见最呼啸最疯狂的风声,脑中突然不受控地闪过一些古墓的诡秘怪诞的画面。
——昆仑玉碎,黄河倒流,地墓的鬼神都在耳边凄厉啼哭,乌桕树蓦然凋零。
随着小郡主的一声缥缈的重重回音的叹息之后,金灯的艳丽花海炸开,化为烟花一般的齑粉。
眼前红光一片,恍如置身天界。
玉贞的五感被同时抛入了云霄,身体一阵落空,她不知是何时自己闭了眼,等再睁开眼,已是身体上感到微微疼痛,落了地。
而那些属于古墓的画面也随着她的脱离而消失,她此刻才明白,这座古墓是真的有生命。
她抬起头,四周已是绿川和山野,他们逃出来了......恍恍惚惚地看着李元亨扶起她,他的唇瓣一张一合,玉贞却听不见声音。
一阵刺耳的白噪过去,他的声音重新传入了她的耳朵。
李元亨仍在呼唤:“你怎么样,甜釉,甜釉你听得见么!你的耳朵,怎么了?”
玉贞捂了下耳朵,轻轻回答:“被震的,但现在又听得见了,我没事,你们呢?”
再看,箱子摞在泥地上,几十梧桐卫齐齐地看向他们,大家都平安无碍,只是身上浮着一层厚厚白灰。
她鼻子酸沉。
李元亨扶着她站起来,犹在关心:“看看腿呢,能走——”
“吗”字还未出口,玉贞突然张开手踮脚抱住了他,憋出一声呜咽。
“我们真的活下来了。刚刚吓死我了,震得那么厉害,石墙又那么重,我生怕我推不开,以为我要升天了,再也见不到你们......”
李元亨被她抱住时就止住了话,待听她这么一句,也红了眼眶,顾不得还有这么些人,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别这么说,你一定会次次化险为夷,世世长命百岁。”
他拉开一些距离,像对待一个哭鼻子的小女孩那般,抚了抚她的眼角、额头,还有鼻头:“别哭,别哭。”
一声比一声轻,夹杂着猫叫。
玉贞知道现在不是肆意纵情之时,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他们,她掩面在他怀中半晌,再离开他身时,眼睛有些红肿,看了身后向山内倒塌的郡主墓。
她走到这些梧桐卫面前,深深一拜:“多谢各位,倾力相救。”
李元亨见状,过来同拜。
众人齐齐回礼。
坍塌引起的粉尘被遥远的风吹散之后,绿的坡地,红的花海,中间弯着腰的人影一片片,像石碑。
平复过后,两人找寻墓地突然坍塌的原因,玉贞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听见了一声爆炸。”
梧桐卫带他们去了最早的那面封山墙前,如今已成了碎石堆:“被绑起来的那人自己爬了出来,他们在两侧墙面都提前布置过隐秘的炸药。
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牵住了这侧墙上炸药的引线,没能来得及阻止,这才导致——是我们的疏忽。”
她当时就应该再补一刀,彻底结果了他!怒道,“原来是炸药,他倒是命硬,人呢?!”
“我们前去追赶,他情急下跳入河中溺毙,尸体已打捞了上来,还要听二位的处置。”
李元亨接话,“埋了吧,这爆炸声不小,多少已传至附近村庄,官府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梧桐卫颔首:“正好,他带来的人都伪装成了山匪,山匪间常为争夺利益互相残杀,面对这些尸体和炸药,官府应该不会多查。”
李元亨看了一眼被损毁的墓室......他歉意至深,打扰前连一炷香都未能供奉,只能空手跪下,正式行过歉礼,“待回京翻过案,李某会回来为郡主重新修缮墓室。”
玉贞见状便也照做,补充一句:“向贵妃请个恩准,让大门朝着南边,这样郡主每日都能晒到太阳。”
两人一同磕了个头。
之后一行人迎着大风离开,准备携证物归京,这些箱子已经陈旧,出土后也迅速掉皮落漆,反潮得厉害,不要提他们还得走长时间的水路。
当务之急是将这几千张出土的图纸想法子封存,捱过漫长路途,以便最终完好呈上顺天府的公堂,对簿韩明。
只有李元亨学过、懂得这些。
他要调配封纸的药水,白蜡,捣碎瓷粉,还要准备桑皮纸和生石灰,装图纸的盒子也要另外再寻,为此又在广南耽误了一阵子,整理行囊出发时,已至七月盛夏。
掐指算一算,即便路上风调雨顺,最早进入京城也得十月初。
刚好是京城的深秋啊。
说是深秋,上旬已立了冬。十月十五下元节这日,京城没有像往年一样下雨,是个平凡的晴日,但巷内寒风凛冽,不算暖和。
百姓于户内生炭盆,焚香祈福化解水官灾厄,街道较为冷清,城门值守的两名营兵哆嗦着身子,官邸棚下,李元亨和玉贞的画像都已褪色。
次日卯时,城门刚开,天还蒙蒙亮着,两名睡眼惺忪的营兵去揭那发黄褪色的画像,一人生了气:
“我早说要换一次铲一次,他们懒得揭下,回回都直接糊上去,这都厚得沾不上了!
我说这都几个月了,往常抓不着人也就过去了,毕竟咱就这么点儿家伙,眼瞅着饭都要吃不上了,哪儿有力气,怎么对这俩就不依不饶的?还要我们三日一换,这纸都费了一捆,人影都没找着一个,真是白费工夫!”
另一人听了也直摇头,“跟太监沾上仇的,能有好下场?你别啰嗦,又不止咱们这贴,各个衙署门口都有,这俩可是死刑犯啊,一旦出现,”营兵瞪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斩立决。”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李元亨和玉贞正朝着城门靠近。
雍帝对他们的追杀从未停止,这一路上,有时能靠乔装和变换身份躲过,有时也会被认出来。
毕竟,没有人能做到万无一失,完美无缺。
他们因此断断续续地折损了不少梧桐卫,去时明处暗处共有一百余名,回时不到五十人。
三年来,两人走的每一步,都在付出沉痛的代价,玉贞和李元亨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们面前死去。
别无他法,只能心怀理想,负重前行。
两名营兵张贴到一半,听见城外动静,探出头去,见是一商队行来。
李元亨对这座京城运转的了解,不比这些营兵少,他清楚,最早入城的多是做生意的,挑夫,客商,南来北往五湖四海的车队,卖什么的都有。
两名营兵并不管事,继续糊他们的纸。
负责查核的是守在门外的两队神机营值军,共六人,比他们走时阵容更多,查核也更严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