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带她过去,“他打你,你自然要打回来。”
韩伯衷被自己身上往外冒出的血吓住,他终究还是怕死的,任凭梧桐卫粗暴撕开他的衣物,为他止血包扎,不敢再生反抗之力。
因失血昏迷之前,但见玉贞走来,用憎恶的眼神盯着他,他竟还断断续续,吊着那最后一口气问:
“你不叫玉青罗,而是叫,玉贞.....歹毒的女人,你究竟是谁......杀人,不眨眼.......你不像紫婀,你不是紫婀,亏我,还想着最后,留你——”
“一命”还未续上,玉贞已经不耐烦听了,将手臂甩过头顶,韩伯衷涣散的眼神下意识跟着那手转动,随即便是急风而来的两个巴掌。
第一下,韩伯衷已经失明,第二下,他直接被扇晕了过去,歪着头踢也不动。
玉贞冷冷撇嘴:“真麻烦。”
这时一直钻在包袱中躲藏的布兜突然探头跳了出来,喵喵两声,抖了抖腿往墓室深处走去,玉贞拦也不住。
李元亨听着外头已经寂静下来,随即守在洞口外的那两名梧桐卫都探了头进来,脸上沾了血,但都无事,“隐患已经铲除,二位放心入内。”
李元亨便拉过她的手腕,抬头看向洞口,“需你们再派十人进来,一定要力气大的,带上能挖洞的工具。”
那梧桐卫会意:“是!”
玉贞闻言惊喜:“道观图真的就在里面?”
“不容乐观——”他牵过她打人的那只手,指腹抚过她发烫的掌心,“但东西都在,猫会探路,我们也跟上。”
说罢,带她进入墓室内部。
他们是从侧墙进入的,那盗墓者挖了一条地道,只能钻身而过,难怪方才他那么久才现身。
地道漆黑阴森只许人前后通过,这也是玉贞第一次探墓,看不清前方的未知感,让她觉得有些呼吸紧促。
幸而匍匐前进时,他一直拽着她的手从未放开。
爬了没几回,便已钻过这条狭小潮冷的甬道,李元亨扶住有些气喘的她,她叹:“还好这墓室不大。”
墓内都是石砖,冷意逼人,她又钻过一道厚墙,身上沾了些防潮的红石灰粉,便已来到墓室中央。
眼前赫然出现一幅足足三人高的套棺,和摞在一处的若干黑色箱盒,有些箱盒已经打开了,里头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浓烈的灰尘中更有一股腥甜夹杂辛辣的味道,是她首次闻见。
李元亨点了火把插在墓室的火把架上,她才恢复视线,咳嗽几声,“这是什么味道......”
他赶忙递给她帕子:“不要吸进去。空中都是石灰和香料,为了尸体防腐。”
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的阴森和窒息感,还是狠狠地冲击了她——小郡主的魂魄被永远囚于这沉重的木盒中,一层套着一层,套在外表的吉布早已腐烂。
但套棺凸起的横梁却成了布兜眼中可攀爬的阶梯,它生猛敏捷地往上蹿去,竟然还想爬上套棺的顶端,玉贞忙扑上去捉住它的尾巴,将它一把拽了回来,“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不要对逝者不敬啊!”
但这一拽,猫脚还是将盖布勾拉了下来,就掉在玉贞面前,玉贞捉了猫,合手默念几句:
“阿弥陀佛,小儿贪玩,贸然打扰,郡主勿怪,勿怪......”
她睁眼后,又忍不住看向周围。
墓顶都是凿挖的灰砖,密不透风地互相拼合,形成墓顶的船棚石顶,船棚下的墓壁上,还绘制了一幅墓室壁画,色尚鲜艳,只有轻微发黄。
画上的乌桕树冠婷婷绰绰,山川穿于云雾之间,川下河流蛇身一般崎岖蜿蜒,河岸上站着一群个头大小不一的女子。
着装隆重严谨,似乎是郡主出行时,最高规格的仪仗。
可惜她没时间细看,转头捂着手帕,要过去打开箱盒确认内中的物品,李元亨立即出声制止:
“莫要动它!”
玉贞像被火烧了一般地缩回了手,惊疑地看向他。
“莫要动,会坏的。”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边拿边簌簌粉裂。
玉贞更为诧异,“我不是很懂,怎么会这样?”
“这土里的东西都是密闭经年,不见风露,而我们有这么多人,夹带了外头的风气,若你方才打开盒子,两股气一流通,里面的东西就会被外气朽蛀,转瞬颓坏斑驳。
金银珠宝尚可打磨一新,但这纸布,烂了就是烂了,难以复原,盗墓者工具和时辰都紧张,便只能偷取金银宝石。”
他解释得详细清楚,玉贞听懂了,点点头。
“所以你喊了力气大的来,是要帮你连盒一并运出?可墓室层层禁闭,莫说盒子,就是连人走一步都难。”
李元亨两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朝着她紧皱的眉头一笑,“莫要苦着一张脸,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自会想办法,将它们无损运出。”
话间,她身后已陆续爬出梧桐卫来,数十人都挤在这片不算宽敞的墓室中,也只能站下这些人了。
李元亨告诉他们:“这是地下,活人不能待太久,会短气而晕厥。墓室分前后两室,平面呈凸字形”。
他指了指玉贞左面不远的一道青石门。
“那便是墓室朝北的正门,但从内是打不开,修墓的人在闭墓时从外上了锁,再盖一丈厚的土,方才是我们看见的花海处。”
造墓是堪舆内风水、地势最讲究之一,他早年便有所研究,加上有罗江留下的墓室图,对此处已掌握了八九分。
为首的梧桐卫颔首:“先生可说,我们该做什么。”
“盒子只有半人高,挖高这一段地道,再让外头的人砸开外墙,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做法。”
若强行从外挖开正门,墓室受山体倾轧不匀,便会有墓尾坍塌的风险,封门墙至少还有两侧,又处于墓室外围,用石灰紧密黏连,砸出口子也能维持一时。
这数十人利落领命,钻入地道中奋力挖掘,玉贞和李元亨看了眼那多余的铁锹,也不约而同地钻入道中刨土。
冷寂平平的墓室里有了人气儿,有了玉贞闷头干活发出的,清晰的气喘,也许郡主此时不再孤独,她一直守护着这些箱子,也许,她也在等着后来者,能够发现什么......
然后,后来者玉贞就看清了那幅壁画。
一个半时辰过去,地道终于挖通,外头的墙也已砸开,但墓室天顶也掉下落灰。
李元亨和他们一起抬运,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透:“墓室不稳,我们要抓紧。”忙碌时,下意识抬头寻人,“玉贞——”
玉贞愣愣地站在那幅墓室壁画前。
“在看什么?这里已经落灰了,你先跟着他们出去,在外头等我。”
她转过身,神情似乎有些难过。
“怎么了?”李元亨递了箱子走到她身边,发现她眼中当真有泪,同看向壁画,却未看出什么异常。
她伸手,指了指画上的侍女之一,“这就是嘉庆。”
玉贞也万万料不到,确认何嘉庆的身份,是在一幅墓室的壁画上,“你没有见过她,”她用手帕去蹭干净那画像人的脸,太阳穴处有一道月牙般的红痕,“这是她的胎记,形似月牙,我没想到......”
她掩面,忍住哭意,“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她,画得真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所有陪葬的姑娘,都画得很漂亮。”
李元亨闻言,默默瞧去几眼。
画得确实细腻。
本可以不必这么细腻的,毕竟是不受宠的私生郡主和陪葬丫鬟。墓室窄小,陪葬稀薄,无人看守乃至被盗。最为温柔的的善意,竟是一个寂寂无名,身处贱籍的画匠给她的。
李元亨也有些动容,但墓室有坍塌隐患,不容许他们伤春悲秋,他拥着她的肩膀,推着她走:
“听我的话,你先出去。”
笼统六个箱子,已经运了四个,还剩下两个,玉贞不好在这给他添麻烦,要背着猫出去,不料走到一半,突然听见一声惊雷般的爆炸声。
几乎将她耳膜震破!
之后地动天摇,地下和头顶都在剧烈晃动,黏连石头的石灰大抔大抔地落下,大小碎石不断跌落!
玉贞被炸懵了,极度的刺激后失去了两耳的听觉,只有脑中嗡嗡声如针刺一般噪鸣。
惊天动地的摇晃让她站起又跌倒,她只能勉力扶着身后的内墙,尽量睁开眼看清出口在哪,又大喊李元亨的名字,让他出来。
话落,李元亨蹿出,拉住了她的手,往里头猛拽,玉贞被拽回去,下瞬她方才待的地方天顶就裂成几瓣,“轰隆”巨山般压倒下来,闭死了他们要出去的墙洞。
中央是最牢固的,但摇晃已经波及进来,墓室坍塌已是必然,还剩了两个要搬箱子的梧桐卫没能离开,他们脸上亦有临死的惊惶。
李元亨在疾风骤雨的翻动中张腿稳住重心,大喊,“这里撑不了多久!得去寻找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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