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是在正午到的。
但山谷在背阴处,李元亨拿出指南针:
“东北方向。”
所以山后就是太阳,但半点照不到这里。
山间盛行着簌簌的冷风,穿去二人衣袂,玉贞登时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李元亨为她罩上一件披风。玉贞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楚,“她的爹,就这么嫌弃她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
把她葬在这么阴僻的地方,寻常人都不敢来,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该多冷。
李元亨怕她伤感,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因风亮起的大红色:
“有花在野,日子就不那么难过了。”
玉贞闻言,又被李元亨带着往近处走了走,一行人就此来到了墓室的门楼,一下都被震住了。
——大丛大丛铺开的红色金灯淹没了无人路过的荒径,藤蔓疯长,淹没了墓室门楼前的两尊守门兽。
属金灯根最长花最盛,绽放得极为肆意,细长的柔肢摇摆间,花瓣上所沾的雷雨精华,都在闪着细碎的光点,仿佛是小女孩梦里最喜欢的夜光珠和西域宝石。
是天地慈悲,给了这个小女孩一点眷顾吧……玉贞的伤感被这片门头的花海治好了。
她和李元亨商量:“毕竟是她的家,不打招呼就从正门进去,多少有点冒犯,还有没有别的路?”
李元亨想了想,“跟我来。”
墓室嵌入这座山坡,二者融为一体,他带着人转过守门兽来到右侧厚厚的封门墙处,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就找到一处看上去不太平整的地方,用工具在砖缝中挖了挖,心下确定,告诉他们:
“这墓已被盗洗过,这处就是<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贼进去时开的墙角,后面又被人用石灰修补了。”
玉贞一听,有些急:“那图纸岂不是也遭殃了?!”
这种情况,李元亨其实早已预料,“盗墓猖獗,昔年屡禁不止,这种情况避免不了,我也抓过一些京里的盗墓贼,他们只拿金银财宝,布纸一类不会碰——”
至于原因,玉贞当然想知道,但李元亨现在实在没时间解释,她也就没有再问。
看着他与其余四人配合,很快将墙打开,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洞,向她嘱咐:
“我带两个人先进去探探路,你和另外两人把守出口。”
玉贞有些担心,把骨哨从头上解下,挂去他脖上,“有危险,你就吹一次,要我进去找你,你就吹两次,记得。”
李元亨眼里千言万语,最后点了点头,把猫交给她,“确定里头没有问题,我就接你进去。”
说罢他打了头,两名梧桐卫跟随其后消失于洞口。玉贞在外踱步,摸着猫头,感觉手臂被压的有点沉,点了点猫头,指摘:
“布兜你是不是又胖了?”
本来不带着它的,可放它一个,它便叫,叫得房主也不安生,带着就窝在包袱里,安安静静不太出声。
李元亨只好去哪里都带着了,高低也不妨事,玉贞瞧它窝在包袱里的模样最多,干脆取名叫“布兜”。
布兜也有些冷,一个劲儿往她怀里缩,爪子勾住她的肉,喵喵叫着。
“嘶,我疼……小祖宗你还是回包里去吧。”她将猫一顿塞,塞入包内,重新挎在身上,才刚系好包袱结,便听见一声哨响,紧张未过,后头又连续跟来了一声,玉贞松了口气,“是让我进去。”
梧桐卫拱手:“玉姑娘进去吧,外头不能不留人,我二人就在外等候。”
玉贞点点头,猫身去洞口处想要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玉贞转过头,见是一伙人围住了墓,一帮人与她身边唯一的两名梧桐卫打斗起来,下意识去摸胸前的骨哨,却空空如也。
骨哨在李元亨中!
她心口一空,扒在洞前大声喊叫:
“李元亨救——呜——”
一只手捂住她的唇,随即一张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脸,凑了过来。
“不想死,就乖乖地配合。”
韩伯衷。
玉贞瞪着眼,一口咬破了韩伯衷的掌心肉,听得对方一阵大叫,扬手便给了玉贞一巴掌!
玉贞被掼去地上,脑袋嗡鸣,脸颊都肿了,她第一时间还想往洞口处去,被韩伯衷强扯着头发拖了过来:
“把她绑了,丢去车上!等李元亨出来直接杀了!不用留活口!”
玉贞拼尽全力挣扎。
一定是韩明!是韩明提前布置了在这里等他们!
原来,当日韩明取得叶满梧字迹后,仿写过一封书信,意图以叶满梧之名,派人带至惠王封地,再以叶家联合惠王谋反为名上诉其罪,从而将叶满梧置于死地,除去最大政敌。
没想书信将将送出,便被张太平快马秘密拦截。
张太平换下官服,带着书信闯入韩明府中,一字未说,挥拳将韩明打至地上。
随后,拆开的信纸连纸封一并丢至韩明脸上,素日平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张太平首次气急败坏,“韩明,你是不是要葬国!”
韩明冷笑,站起身,“请问阁老,书信一封,谈何葬国?”
“自古兴亡,兴于微末亡于微末,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太平挥舞激动的手几乎甩到了他脸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今边关的防线全靠叶家的干将在撑着!你动叶家,就是在动我国朝的根基啊!鼠狗之辈,妄论进内阁?”张太平的脸逼过去,贴面斥道,“届时你要当阁老,也得看,大雍还在不在了,我这个内阁,还在不在了!!除非,你要易主啊,你要侍奉北疆可汗?当一个贰臣?!”
韩明也受不得这种羞辱,“够了!信并未发出去,你来找我,若只想说这些,未免太不像你张阁老的作风!”韩明眯起眼,“你是来找我解决问题的,不是么。”
张太平冷哼一声,侧过身负手振袖,“李应添的后人,太执着,当初,就不该只将他除名。”张太平抬头看月,夜里适合密谋,所以这时来找他,“让韩伯衷去,去广南县,他在瓜州,会比他们早到。”
韩明并不意外,“阁老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张太平冷着的脸露出几丝讥讽之意,嗤笑:“你自行部署吧,如何给郡主墓制造一场意外,让进去的人永远留在里头,这种事情,你工部尚书,不是最擅长了么?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韩明将手骨捏得欲碎。
张太平甩袖大步离去,韩明忍无可忍地指向他,“是你教我的,是你,当初是你,让我不要告诉他们!你也是元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讽刺我?啊!”
“我教你?”
张太平笑了一声,未曾转过身:
“水有百态,其身无状,有什么样的心,就会听进去什么样的话。当初不是我教你,而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替你做了这个决定而已,自己想清楚罢,韩明,你怨不得谁。”
张太平走后,韩明呆立良久,“昭君偏遇毛延寿,炀帝难留张丽华……”他也抬头望月,似见年轻时那一张少女笑面,含泪,“这世间太多阴差阳错。君娘,你还是这么容易心软。”
告诉张太平,到底是要最后拉他一把,让他不至于祸国殃民,还是要护叶满梧……
也许,都有吧。
回到此时。
韩伯衷出现在此,确实是得了韩明的令,他有什么安排,玉贞还不知道,眼下之急是让李元亨先别出来,外头危险!
思及此,她肢体的抵抗就缓了下来,那绑她的人自然松了几分力,不想她突然挣脱,拔刀直挺挺朝着洞口守株待兔的韩伯衷刺去。
这一刀扎在韩伯衷腰侧,用了全身的力气,整个刀身全没入他的侧腰。
方见血,她便用力推着他双双跌入了洞口,底下人在因肺腑破碎而气咽,玉贞恨道: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扇过我的巴掌,你竟然敢打我?敢打女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第98章 墓室塌
桂花余荼调,九州犹震潇,棠蕊啼如妾 亡命不该绝——拂来
玉贞说罢,拔出匕首,正要朝着他心口补上一刀,察觉异常的李元亨也在此时疾步跑至洞口呼唤:“玉贞!!!”
一时情急,喊了她的真名。
玉贞忙转过头。李元亨拥过来,看了一眼捂着伤口挣扎的韩伯衷,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先吹了两声哨子,埋伏着的梧桐卫应声而动,这才提剑赶来。
两伙人马互相掣肘,梧桐卫人数有压倒性的优势,韩伯衷带来的人转瞬便陷入了下风。
“有没有受伤!”玉贞狂摇头,“没!”一扭头惊道,“你还敢跑——”
李元亨拉住玉贞,示意跟过来的梧桐卫将人捉了,“将他绑了止血,当作人质。”说罢再度看向她,这才借着洞口的光看清她红肿的半边脸,意识到韩伯衷对她做了什么,死死皱起眉,“他打你了?!”
“是,我这一巴掌不能白挨,遂还了他一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