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宫中养着吧,朕给你寻个御医瞧瞧,细处,我们回头再商议。韩明,怎么不回朕了?”
因为韩明正憋着声。
在韩府撞鬼时他不为所惧,可在龙殿也撞鬼,韩明是真的怕了,拼命才憋住胸腔里恐惧的声音,好半晌道:“老臣谢陛下恩。”
“嗯,朕就知道,你是要为朕排忧解难的,必会答应。”嘱咐那些人,“好生送韩大人去文华殿馆舍歇着。”
在场的宦官和宫婢都有些意外,意外皇帝这样重视韩明——那文化殿馆舍可是内阁重臣留宿时才能睡的地方,难不成......韩尚书也要入内阁了么?
韩明却有些想笑。
皇帝什么都知道,他和张太平的交易,他知道。
如此说着关怀臣卿的话,但语气里却无一丝真情实意。
一桩生意罢了。
雍帝连装都懒得装。
韩明示意身旁人松开他,自己摇摆几下站稳了,还是将君臣之仪演到了底,“陛下雨露仁爱,臣铭记于心,必将全心督造佛寺,以求为陛下分忧。”
雍帝发出几不可闻的笑声,也含着悲凉,挥了挥手,“去吧。”
韩明被抬出去,与那一道影子渐行渐远,却觉二人命运相连,皇帝也没有更多选择,眼下活着,成了皇帝最渴求的东西。
韩明来到殿外,笑出了声,可众人却瞧见他的脸上已因方才的憋气成了青紫色,血管密布,形容实在骇人。
叶满梧这一招,专为堵死韩明所有后路。
之前筹集军费,得罪的皆是一些与民生背反的地主官僚,他尚能落个“为民请命”的清名,但亲自督造佛寺一举又与民相悖,将他彻底打回原形。
这般,黑白两道尽数得罪,竟和当年李应添的处境分外相似,进退皆错,举步维艰。
韩明恨叶满梧杀人诛心,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腰伤稍全便去了丝绸铺旁的书画阁楼,挂卖了几幅画,这些画很快由宫外采买的宫人送到了坤宁,交到刘倾君手上,刘倾君看了,要答复的话自会绣在锦上,再同宫婢的一起送出宫去,变为韩明裱画的花锦。
是了,他们一直都是这般联络。
这还要从刘倾君未出阁时说起,那时二人两相属意,刘倾君想象嫁他作妻,也因此韩明发奋于仕途,想功成名就,上门提亲,将她明媒正娶。
二人在一处时,他擅字画布局,便落笔泼墨,她擅女红,便在一旁执着竹绷,穿针引线。
刘倾君最爱湘妃竹和君子兰,他便描了刺绣的样本,将想说的话藏在里头送她。
这种对话方式,渐成了二人之间的情趣。之后刘倾君入宫,臣子与后妃有染乃是连坐的死罪,二人被迫情绝,再未见面,说上过一句话。
直到刘倾君滑胎。
韩明辗转反思,担心她撑不过来,在书画铺里挂了第一幅画,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终生不能见面的人,还能继续相守吗?
此时的刘倾君默念此句,将览尽的蓬莱山水,一点点亲手从桌上卷起,可还是没忍住掉了一滴泪,隐在了烟雾缭绕的山水之间。
刘倾君整理衣袖,将水葱指头收入褐红的琵琶袖中,对前来的宫女轻言,“你去一趟万安宫,就说本宫想向叶贵妃请教经书上难解之处,问问贵妃,何时方便见我。”
叶满梧没让刘倾君奔波,是自己来的,在刘倾君不解的经文旁,耐心为她写了几行小注。
夜间,刘倾君望着明月,心绪复杂,宫人问是否要将新绣好的双层锦送出宫时,刘倾君道:“再等一等。”
可韩明等不得了,他迫切地需要实行他的计划。
好在刘倾君虽是晚了几日,还是选择将织锦送了出来。他前去店内全部买下,回府后,在其中一卷做下记号的花锦上停留住了,忍住急切,用刀小心将那双层绣拆解。
布面中间的夹层中,藏着叶满梧做了批注的那张经文。
韩明为防手蹭花了字迹,着意避开那些批注,毕竟这就是他所求的关键——叶满梧的亲笔字迹。
第97章 郡主墓
鞭春时节金灯开,橹声荡入云水来——甜釉
云南府西北高,东南低,水带着玉贞和李元亨,还有他们收养的那只猫,一路自西向东走。
他们到达这日,只见蓝海波光粼粼,天色纯碧,云朵棉花大小,伸手可摘。
猫晕了船在呼呼睡觉,玉贞爬起来,连日奔波的疲乏都被这路边风光抵消许多,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站在船栏前,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李元亨来到她身后,微风拂面。
六月的阳光毒辣,长久的奔波让他瘦黑了些,腰带勒出劲腰,整个人看上去更英气落拓,玉贞也许天赋异禀,肤色仍是那般白净。
从岸上望去,船上一对金童玉女,自是养眼。
玉贞示意对方过来,而后闭起一只眼,假装手里有弓,一松,无形的箭矢射向头顶上的团云,语气轻快:“像不像一只肥美的雪兔?”
她再次惊叹眼前一收不尽的美景,“这地方原来这么美.....”撑在栏杆上托腮,“这景色,在京城可看不到,如果不是为了寻图而来,真想到哪里租个小院,安心住上一阵子,每日溜出来玩一玩,想想都惬意——”
话间,湿润温暖的蓝海风来眷顾,吹起她髻上的鹅黄色发带。
李元亨眼睛盯着那发带,觉得她才是眼前最为生动的一笔。
“是啊,此处虽偏僻久旷,却也不失为一处修身避世之所。”
他说这话时颇心不在焉。
抬起手,让那柔嫩的颜色从自己掌心流过,又动了动指,绸带细长的尾端便缠绕在他指尖,任其借着风,越缠越紧。
玉贞哼了两句歌,因为船靠岸了,她想要回船舱换身衣物,这一走便觉得脑后有些紧,不解转过头来,看见他的指尖偷偷缠在自己的发带上。
李元亨被捉了个现行,神态上有些不好意思。
玉贞没说什么,弯了弯唇,拿过他那只手,将发带从上头解了下来,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
“你喜欢,那我以后每天都绑给你看。”
被她亲过的指尖灼热,他怕有人看见忙收回了手,正经道:“可等下了船,你就不便再穿女服了,去换身衣裳吧?”
玉贞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颤,她背手往船舱的方向退去,“嗳?我可没说是现在啊。”
李元亨接话:“那——”
她眨眨眼,没入船舱。
那是婚后么?
他想着,也弯了唇,步入船舱。
下了船,蓝海转绿,山海环着土路,两边都是梯状盘旋而上的茶田,田内有不少茶农在采茶。
李元亨带她边走边说:
“云南府多山,当地人以山种茶,又以平原蓄马,普洱春茶,大叶茶都是出了名的。
你现在看见的,已经是他们采摘的第二季茶了,是夏茶,价格低廉,可以制成茶饼,赶路要提神的商人最喜,马群往年也会被朝廷收购。
是以,此地的茶马税所交数额,远大过此地传统的农桑。”
“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预备入仕之人,全国的天文地理都要详知,还要能写文梳解试题,更何况李元亨是状元。
从前,他多少会介意提到那段过去,但闯过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方知人生多舛,贵在眼下,所以对于被除名这件事,他已释怀。
释怀过后,抑郁自解。
李元亨言脸上露出淡笑,简意赅道:“还在读书时,偶然看过两本地方志。”
之后从怀中拿出了图,伸出手来。
“这里离广南县还有六十几里的路程,走吧,我们去问问他们,看怎么走最快。”
玉贞颔首,牵住了他。
他的心病好了,玉贞自也是高兴的。她望着他的背影,浑身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仿佛可以一直一直与他这般往前走,手牵着手过关闯将,所向披靡,绝不停下。
一进入更为偏僻的广南县,晴朗碧空因山云厚重的阻挡转而湿冷起来。
因天擦黑,两人带着猫先就近歇了一夜,次日起早,便跟房主打听嘉庆山要怎么去,房主一脸诧异:“你们原来要去——哦,是那个死了的小郡主么?你们为什么要去那地儿?!那里不吉利的,容易看见脏东西!”
李元亨和玉贞同问:“什么脏东西?”
房主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咱们这广南县处于云南府的洼地,嘉庆山下那一片坝子原本都是水田,但前朝那会儿,朝廷的军队跟外族人打过一仗。
好多外族人都死在了那里哦!
我爹娘下田时就撞过鬼,后来那片地方的人病得病,死得死,哎呦阴气太重了!现在那一片都没人敢去的,田都荒了,送我我都不敢种!”
李元亨和玉贞自是不能被神神鬼鬼这一套吓住,谢过了话,仍提着包袱,带着四名梧桐卫沿路前去,余下好事的房主朝着他们的背影瞧,李元亨的背后背着的包袱里突然探出一只猫头,摇头叹气的房主又瞪大眼,“欸”了一声,“要辟邪也带只黑猫去啊,黑猫才能辟邪呢!你们年轻人,真是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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