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四人沉默了,而后,他们又自己站了起来,像是沉睡后的一次觉醒,“请姑娘吹哨,小的保证,今夜没有一个贼人可以活着出去。”
骨哨吹响,四方竹林潇潇扬动,无数身影穿梭而来,在贼人的刀对准村民之前,将弱小无辜的他们护在了身下,完成了一次伟岸无匹的反杀。
满地血,溅成叶。
宫墙内闭眼念佛转珠的叶满梧,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她落下一泪,为佛祖上香,心下虔诚,“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李元亨将猫藏入领口,也拿起了刀,牵着玉贞的手,和梧桐卫们一起冲了出去。
杀伐也是一种慈悲。
血落满地,便成梧桐庇荫。
叶满梧接着祈求:“让大雍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第94章 报恪仇
盐糖换狸奴,己饿也喂足,日日相伴眠,落毛缠床褥——甜釉
他们冲出去的时候,烧屋的火光引出大烟,梧桐卫出没于火光间,训练有素,一剑封喉,电光石火之中已将这些三流盗贼毙了个大半。
从贼手下逃窜出来的多是抱着孩子的老妇,也有一年轻新妇撞着他们二人的肩膀,撞肩瞬间,新妇身上被撕破的残衣落了半个肩头。
她甚至来不及去捡衣让自己蔽体,只敢抱紧怀中幼儿,与玉贞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玉贞看见了她脸上的神情。
玉贞心在绞痛,为什么弱者就要被赋予无穷无尽的苦难?!强者不该压迫弱者,强者应该保护弱者才对!
她的拳头瞬间握紧,“李拂来,我要把这些盗贼的头割了,挂在村口,以慰村民在天之灵。”
李元亨早就拔出了刀,他将匕首递给她,像忠于她的武士:“好,我和你一起。”
她有些浅显的功夫,加之李元亨为她开路,两口子一起杀了进去,挟持妇女威胁的,杀;妄图逃跑的,也杀。
地上的积血越来越厚,跑动时已经有些滑腻,二人都不在意,李元亨打头阵,玉贞补刀,一路往前,尸体便一路往下倒,已经杀红了眼。
那剩下的三名盗贼被他们的阵势逼到了墙上,梧桐卫跟着围来,围在他们身后。
眼看已无反抗之力,三人丢了刀,噗通下跪,眼泪说流便流,哗啦啦的,跟不值钱的水一般。
他们向玉贞和李元亨求饶。
“我们也是跟着大当家的干活,他让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不听话就杀了埋山上,我们也是被逼的!!
放过我们吧,女侠!好汉!放过我们!我们也是农民被逼反的啊,我们是被逼的!我们也饿!!求求你——”
三四人此起彼伏的磕头。
玉贞拿过李元亨手上的刀,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望去他脸上的惊恐,却只觉得令她作呕:
“把你们虚伪的眼泪收一收,”她眼中含泪,唇又偏偏扬起,上悲下嘲,“若单夺人口粮,抢其钱财,尚可为自己开脱,毕竟钱财还可再生。
可人的性命和尊严却不能复来。
你说抢钱是被逼的,那奸淫呢?放火呢?难不成也有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侮辱、凌虐他们!”
她说这话时,越说身上越冷,甚而浑身汗毛悚立,也是这时,李元亨将手覆在她因愤怒而剧颤的手背上,将那柄指其胸膛的刀,一点点压了回来。
玉贞不解地看向他。
李元亨轻声,“看看你的身后。”
她愣愣地调转目光,却发现梧桐卫身旁已站着一圈身影——他们都是方才逃走的村民,此时又回来了。
可他们竟然没有出声,每个人都肃穆地站着,她还在其中看见了方才与她擦肩而过的少妇,每个人的神情都与她一样。
玉贞彻底愣住,今夜有人死了,有人的房子被毁,反复的摧残,已削减他们脸上的情绪和激烈的肢体。
无异于,麻木地痛苦着。
李元亨试图拿走她手里的刀,却发现她五指僵硬,再度将声音放轻,“甜釉,这些人该死,却不该由我们来了结,就交给他们吧,让他们去审判,去发泄,让他们也自救一回。”
话落,玉贞心中像被什么拂过,僵直的五根手指倏尔放了开来,刀轻声掉在地上,却像一个信号,让那些村民都朝三人扑了过去,撕咬啃噬,剥皮抽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方才还气场强硬的玉贞在人群后偷偷抹眼泪,李元亨将她拥住。
她埋在他怀中,语气闷闷湿湿,听得出很自责:“哨子吹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也许就不会有村民伤亡,我明明能救下所有人的。”
李元亨将她软而凉的身躯拥得更紧了些:“这不是你的错,听我说——”
他将她深埋的头从胸膛中剥出,捧在自己眼下。
“大国重疾非一剂药可根治,我们救得这回,却救不得下回。
只要国弊未除,流贼尚存,悲剧便不会终止。你已长大了,懂得贵妃心之所向。”
“是什么?”
“拨乱反正。”
他的手抚过她的额头,将那里的血渍用指腹蹭了干净,露出它原本光滑饱满的样子来。
热气吐息,扑在额面,让玉贞被情绪煎熬着的脑子,得以稍微放松、平静了些。
玉贞冲他勉力一笑,方想应声,却表情突变,“小心!”话不及出已下意识调转了方向,用力推开李元亨,抬手应下那劈来的弯刀,两只手死死卡在了刀锋上。
血液迸流。
李元亨眼睁睁看着这幕发生,惊骇不已,发力一脚将其踹开,那拿刀行刺的身影摔去一丈开外,腹下几欲裂开,肝肠寸断。
看不清他面容,只听其啐了一口血沫子,大叫道:“狗男女,当初就该一起解决了你们!哈哈哈哈哈!”
李元亨正撕扯衣料绑住玉贞的两只手为她止血,听声后却有记忆突然袭来,在梧桐卫过去下刀前出声制止,“先留他一命!”
梧桐卫便将他拖到一边,摁跪在地,拿绳索绑死了。
拿过火把,照亮此身影,尤其是面孔,李元亨更加确信无疑,“一年半前,是你杀了陈文恪。”
“没错,就是老子我!哈哈哈哈!”他临死不悔,仍在狂笑,“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神情恶毒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坏我的事,就是我的对家,老子做鬼以后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睡觉,老子就日日夜夜压在你们床上,梦里都是老子,你们造娃娃,老子也——”
玉贞就在不远处,李元亨忍无可忍,将手中的布团塞入他口中,那些恶毒淫秽的诅咒才没有继续传出。
他告诉梧桐卫:
“陈文恪是因疑韩明与内阁有来往,在瓜洲被其侄韩伯衷派这帮匪徒所杀,此贼是杀害陈文恪的人证,可否连夜送回京,交至枫月府。”
几人正商量着,那贼人看向某处——村民们已经先后散开,留在原地的是那三具方才求饶过的贼尸......实则已不能称之为尸。
只是黏在泥地上,三团模糊不清的零散皮肉罢了。他的呕物冲肠上涌,挤出了食管涌满口内,却又因被堵住了口无法呕出,他喘不过气,脸从憋红转向乌青发紫。
还是玉贞发现,跑过去拔出那团口布。
一瞬呕物喷溅,恶臭盈天,玉贞身上难能幸免。
察觉异动的李元亨跑来关照她,看见那靴面上的秽物,深深皱眉:
“我带你去洗漱——”
不想那人又轰然倒下,抽着身体,痛苦蜷缩。“他在咬舌!手帕给我!”
想要阻止,却也还是晚了一步。
人已裂着眼珠咽了气,鲜血从嘴角泅出渗入泥地,将他吞吃进去的人血馒头,又还给了这片土地。
“......”
虽然死得惨,却不及当时陈文恪万分之一,即便算是为陈文恪报了仇,她也没什么可欣喜和释然的,更不会将同情心和仁义,分给这种人。
所以,短暂地沉默过后,她说:
“将他枭了首,挂在村口示众吧。”
梧桐卫前去照做。
次日上午,官府才敢派了人来,黄牛村被洗劫已不是一两回,死人就死人,失火就失火,没什么好奇怪的,穿绿服的官员就是这处的地主之一,他率先去了那片棉花地,瞧新种出来的棉花全烧了个空,痛心疾首打骂身边的县丞:
“不是说了让所有在衙的男丁都集中过来看田!为什么还能烧了!”他站在田埂边,拿扇子敲县令的脑袋,“烧了,烧了,秋收的时候拿什么给织造厂,送去王府的一百匹棉布怎么做!你糊涂啊!”
县令愁眉苦脸,额心长着一枚老鼠屎般的黑痣:
“我是交代过,但火烧起来,也得先救火,毕竟他们自己家的房子,自个儿家的婆娘,那他们急起来了,哪儿还能记得我的话?”
“那就换一批!让这个村的丁头去那个村守!那个村的到这儿来!棉花比人重要!他们的人命值几个钱?!能讨那些王爷王妃开心么,龙王一怒,四海皆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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