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同样寂静无声,偶有鸡犬乱鸣。
他们试着敲了几家,都门户紧闭,再一推,门后似乎加了好几道闩,死活没有人应。
李元亨拦住梧桐卫的手:
“应该是有盗贼来过几回,被偷怕了,他们不会开门的,不必再费力气。”
“那我们——”
“这里人丁稀落,必然有荒废掉的空宅,我们寻一间自己搭个火即可。”
有了这个思路,几人四下摸索,最后在农田前的坡上找到一户荒废的平房。
院内的野草已长出了墙,门上断掉的锁已满是红锈痕迹。
推开门,漫天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李元亨用手刮了几下门边的竖梁,捋下几撮厚厚的蜘蛛网,简单收拾出一个角落,才将玉贞放下。
暖融融的火很快生起,只是烧焦的气味不大好闻,梧桐卫们陆续靠坐休息分吃肉干,李元亨则回到她身边,将那块硬邦邦的风干兔肉插在刀上炙烤,让肉质变软。
兔油滴入火堆,星火爆了白花儿,玉贞馋得舔了舔嘴唇,正要分食逃亡路上的这块珍馐,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叫唤。
“嗳,什么东西?”
玉贞探头,李元亨见她着意,便循着声源拨开一处杂草。
火光在草丛里大飘大摇,草根下现出一只小猫毛绒绒的身形。
“......是猫。”
“喵——”小身子颤巍巍,恐惧、惊疑地叫了一声。
李元亨试着探出手去。
它往后躲了躲,但抵不过他手上肉的残余香气,还是小心试探,突然矮下身子,盯紧李元亨的手,而后全力扑咬上来。
“嗳!”玉贞一下站起来,惊了梧桐卫和草中不知名的野蛇。
猫被他拽着后脖毛拎到了手中,夹着尾巴可怜兮兮地叫着。
他含笑,有几分莫名的慈爱:
“我猜到它要进攻,躲得及时。”
玉贞松了口气。
一只猫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梧桐卫们也坐了回去。
他将这一团小东西拎到了火堆旁边,是一只幼年的黄狸虎,站也站不稳,身上瘦的皮包骨头,两只全黑的眼突出似铜铃。
玉贞将手架在腿上,俯身唏嘘:“好可怜.....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啊?”
李元亨指了指那发现它的地方,“我方才发现有些腐烂的皮毛粘在草根上,应该是和它一窝出的,但都没能挺过来。”
他说着,将分了一半的兔肉分好,用帕子包了塞到玉贞手上,先投喂了她,再从自己的那半肉里削出了小块,喂给这苟延残喘的瘦猫。
玉贞不太确定:“它能吃肉吗,我瞧着都没断奶。”
“长了乳牙,能吃些。”
果然他说罢,这猫已凶狠地撕咬。
它吞咽起那块肉,整个身子因兴奋抖得跟筛子似的。
玉贞稀奇:“还真是.......”
“它比你想的年纪要大,”李元亨折了草,竟然粗粗编了一个草碗给它,肉一点点削碎了,从那匕首上飞入碗内,“只是饿久了太瘦,看着像才出生的而已。”
“你好像很了解?你以前养过这种小毛狸?”
李元亨脸上展现出格外的温柔,“以前家中有三只,一只是四足踏雪的黑狸,另外两只都是金丝虎。”
他应该是看重这三只猫的,玉贞问:“那我遇见你时,怎么没见你身边带着呢?”
他面容微微停窒,之后露了惋惜:“抄家时都跑散了,我回去找过一次,没有找到。”
这么珍贵的兔肉,他自己不先吃,反先喂饱了这只小野猫。
玉贞撕咬完兔肉,直接去抢过他手上的肉来,撕了一块喂到他唇边:“我也不许你饿着,吃!”
李元亨张口抿下。
玉贞满意,又喂了他几口。
见他又无声倒了水壶里的清水,兜在手心里给它,她便真正确定了,“原来你这么喜欢狸奴,我以前都不知道。”
又看了眼将水舔完的黄狸虎,“喜欢就养啊。它跟你有缘,我们把它带上一起走吧。”
如今是什么时候?两尊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哪儿有条件再带上只成活都难的幼猫?
李元亨摇了摇头,不忍道,“它跟着我们,活不了——”
可那舔完了水的小身子瑟缩缩的,竟也不急着跑和躲藏,就用干瘪的侧肚靠在他手上,将脑袋放在他窝起的掌心上。
触感比棉花更为柔软,隐隐约约的,还有肚皮下那滚烫的心跳声,本就嗜猫的李元亨不禁起了浓浓恻隐之心。
“......”
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玉贞鲜少见他如此,更想成全他了。
“带着吧,不带着它更活不了。”玉贞强调,“必死无疑!”
李元亨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也许可以送给明日上路的船家,它会有吃不完的鱼。”
玉贞摆摆手,让他再考虑考虑。
后半夜,困意袭来,二人裹着同一件大氅作褥,靠墙闭起了眼。
那吃饱喝足的小狸奴尽管被李元亨刻意冷落,但似乎已将他当成外出打猎,未曾再归家的母猫,四脚并用,爬去了他靴面上,借着大氅挡风,也闭起了眼。
两人一猫,都呼呼睡去。
也被外头的声音一同惊醒。
“什么声音?”
破门外有疾速移动的火光,门被敲击,村民的尖叫,犬的惊吠和呜咽,声音杂沓,不知名状。
直到一声尖锐的女子的哀嚎彻底撕碎了这平淡的夜,玉贞汗毛倒竖。
他们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李元亨立即道,“把火灭了!”
火灭,院内转为漆黑一片。
梧桐卫已出剑挡在他们面前,一人出去探了探情况,回来时面色紧绷:
“有流寇入村洗劫,他们带着家伙,挨家挨户地抢砸,若男人反抗便刺,女人......奸淫。”
说完,空气都凝固了。
这样的事情太多,管也是管不完的,这梧桐卫拳骨都要握碎了,也只能说,“主子的命令是让我等保护你们,所以——”
话落,碎乱的脚步也冲着他们而来。
李元亨和玉贞都不肯离开,但梧桐卫还是本着职责,将他们推入了屋中掩藏。
只听大门被人猛力踢翻。
几人掩在暗中屏息凝神,微弱的缝隙光在二人眼前横出一条白亮的切口,玉贞眼中含泪,李元亨决定见势而动,先捂住了她的唇,让她不要出声。
来的只有两贼。
两男子看了一圈,只有一院的野草。
其中一人不耐道:
“这就是个没人儿的荒地儿!你没看这锁都断了,上一波的行头们早扫光了!走走走,下一家去!别他娘的浪费时间!”
“可我怎么闻见有肉的味道!”
“呸,是你想肉吃,你怎么不咬你自己?!”
后一人还是循着肉香走了进来,之后便发现了地上烧过的火灰,探了探,“热的!有人!”他忽地起身四边环望。
梧桐卫手握剑柄,随时准备抵御。
那前一人不以为然,“肯定是哪里来的野乞丐,这烤的什么?”话间,角落里的影子动了一下,两人上去抓住了,还以为是只肥黄鼠狼。
李元亨和玉贞隔着一道破旧木窗,见他们拎起那猫,心都紧了。窗后的脸扬起恶笑:
“看来烤的就是这猫肉!啧啧啧,这点儿肉,剥了皮也只能打打牙祭了。”
没想那喵喵叫的弱猫却哈气,挠了他一爪,他吃痛,“妈的敢抓爷爷!治死你!”骂着,抬手就要将猫摔死。
玉贞把匕首丢给李元亨,“动手!!!”李元亨与她配合默契,接了刀便大力破出窗子,一刀捅在这人脖上。
“呃......”这贼子尚未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他们,李元亨直接将剩下的刀身也推进去,直将眼前庞然身躯推后两步,刀柄在筋脉内扭了刀锋。
血脉大破,庞大的身躯反身倒下,匕首也随之拔出,血只喷向空中,未能沾上李元亨一滴,他收刀的同时,俯身接住下坠的幼猫。
小小一团,稳在了他掌心。
玉贞一脚踢开虚掩的屋门,由这一声连起的,是其他梧桐卫出鞘的剑,分毫之间,已利落了结了另外一贼的性命。
野草被两具尸体压倒一片,他们的身影拔直了,立在中央。
玉贞踩过尸体,走到他们面前,拿起骨哨要吹响,眼前四人齐齐单腿跪地:
“姑娘不可!此百名梧桐卫,是为庇护姑娘先生而来,不可滥用!”
“滥用?”
玉贞怒道,指向水深火热的外头。
“我只问一句:今夜若是贵妃亲身站在这里,她会任凭这些村民被奸淫掳掠,不管不顾么?!她在乎的只是我们两个人么,我们有什么重要的?你们简直错得离谱!”
什么才是叶满梧的理想?
她的理想里头,甚至包括李元亨手上,这一只本该被善待的幼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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