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和李元亨对视一眼,拿回了路引,“我们准备准备,再去。”


    船主倒也没有疑他们,只是不解:


    “露个面就行喽,有什么可准备的?”


    这时外头站着的四个梧桐卫过来解围,“我们几个先跟你去,这两个人我们也聊过了,之前因为路引不全被官差撵过,难免有些害怕,就让他们先准备一下。”


    临走前,落后那人低声道:“二位稍安,待小的前去打探清楚。”


    船舱外有赤红流动的灯火,还有些嘈杂人声,伴随几声严厉呵斥和越叩击越响亮的脚步,二人都一骨碌站起来。


    飘摇不定的船板上,他们牵着手以平衡浮力,稳住身形。


    “他们要进来了,梧桐卫没能回来报信,情况不对。”


    李元亨当即掀开身后杂物堆,将二人包袱藏入杂物当中,飞盖回油布,“我们走!”


    玉贞被他牵着手:“可是我们能去哪儿?”


    “弃船。”


    李元亨方带她钻出船舱,来到船尾,船头便已经进了人。


    突然加增的人重,更让这陈旧的渔船摇晃得厉害,玉贞内力尚浅,没有李元亨那么稳的下盘,已经鲤鱼打挺般往后栽去,半边脚底都悬出了船外。


    好在李元亨一伸手,将要闷头栽去的她从船边捞了回来。


    他的手不离她腰,转递一根绳索过来,捆在她的腰上,“这里前两日涨过潮,你没有那么足的力气,容易被水浪冲走。”


    玉贞屏住呼吸:“是不是要弃船跳河?!”说着腰上猛然一紧。


    他收紧了绳结,将另一头绑在自己身上,两人耳边听着船舱里那些巡检兵在叮里当啷的翻找、碰撞,只觉这夜风声疾,逼得得人双目刺痛,想要泪下。


    隔开船内外的那张橙黄油布,针毫工夫已倒映出若隐若现的人影,巡检兵爬出了船舱,脚步震碎河面,抬手掀帘。


    来不及了。


    李元亨告诉她,“憋气!”而后带着她直接往船边翻去。


    可动作再细微,仍有水花溅出。


    两名上船搜查的巡检兵听见水花声,大步过去,“是不是有人跳河?!”


    但火光照过去,只有一张沉入水下的渔网。


    船主心惊胆战地过来解释,“是鱼,是大鱼蹦网,溅出来的水花。”


    两名巡检司又转过头针对他,“你方才明明说里面还有两人,怎么不见了?!”


    船主磕磕巴巴,也是个老实人,忙一拍大腿,赔笑道:“哦!那两个最后临了家里有事没上船,只有外头这四个做了俺的生意,俺,俺给忘了!”


    “你撒谎!”


    “青天大老爷,俺骗你们干什么!要是真在我船上抓到了我还能领赏钱呢!我又不是傻子!”


    这二人听了这话仍存疑虑,将船主粗鲁扯来。


    “将渔网收上来,我们要检查这渔网里有没有人!”


    “这话说的,渔网里怎么会捞上人来,您别吓俺。”


    “快点!”


    船主被他们吼得耳都要聋了,只得照做。随着那渔网一点点出了水面,里头几十只大鱼都猛厉摆尾,甩了船上巡检兵一身腥水。


    两人连连后退,“行了行了,快放下去!”


    渔网又被船主丢入水中,二人沾了污水,边闻边鄙夷地走出去,那船主有意瞧了水下一眼。


    方才拉上来只有大鱼没有小鱼,他便知道这渔网被人划破了,他叹口气,“造孽啊造孽......”


    转身猫入船送客。


    水下。


    李元亨和玉贞原本躲在渔网中,承受这水寒凉的冲击,还有千万滑鱼在脸身蠕动的难以形容的黏腻,但不想他们连渔网也要搜查。


    关键时候,玉贞拔了腰上匕首,割破了渔网,沉入河水深处。太多次掉入河中,唯有这回,河水尚不那么刺骨。


    绳索在水中收紧,李元亨拉住绳索,将她的腰身拉回自己身前,纤细的身躯已被冻得软绵绵。


    那纱帽被水流冲走,一头青丝散于水中,光在此时照亮他们这片水面,焦急的呼声穿过漆水,沉闷传入。


    李元亨一直在抚摸她的脸鼻,借此判断她的状态,忽而有光,才瞧见她眼神已有些溃散。


    他忙浮出水面吸入空气,又沉身过去,捧住她的脸,以口为她渡气。


    岸上四人连带船主,都看见了这幕,唯有不知情的船主吓得不轻,往后一瘫:


    “他们不是两个男的吗?”


    “.......”


    人救上来了,李元亨半跪在地,促她咳出肺中剩余的积水,用干燥的大氅裹住她,抱住她冷得颤抖的身子:


    “好了,没事了。”


    玉贞一抬头,无双眼睛都巴巴地瞧着她,她咽了咽唾液,口中发腥,也说:“我真的没事了。”甚至,落水都落得习惯了。


    四人听完,同时松一口气。船主叹:“他们要抓的,就是你们两个?”


    窝在一处的李元亨和玉贞,不说话,船主并未供出他们,李元亨说了声谢。


    船主唯有叹息:


    “官府里养着的都是白眼狼,不干人事儿,我还帮他们一起欺负我们老百姓?


    这年头,犯事的那都有苦衷,俺看你们斯斯文文,也不像那蔫坏的,自然能帮一把是一把。


    只是俺也怕,家里还有老小要养,不能再出岔子了,要不就前头岸边放你们下船,接下来,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李元亨和玉贞也不想拖累他,遂同意此法。五人下了船后,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只是.......


    李元亨背着玉贞,也正想问他们:“我知道是韩明要捉我们,但却不清楚,他给我们安了什么样的罪名。”


    梧桐卫与他边走边道:“方才我瞧见那罪状上肖像,便想入船,却遭那二兵卒阻拦,为掩身份,我亦不便反抗,好在先生和姑娘自己反应及时。”


    接着,这梧桐卫又回忆了那兵卒说法:


    “王茂今日在牢里招供,指认先生姑娘是杀死沈同章,策划工匠洗劫砖厂的元凶,要缉捕二位归案,重刑处之。”


    玉贞咬唇,身上凉了半截:“王茂不可能会帮韩明!”


    李元亨望去前路,茫茫点点的水光,氤氲山廓绵绵不尽,好似另一种没有尽头的路:


    “不是王茂要帮韩明,而是韩明私下禀告了皇帝,皇帝才会让王茂指认。这次想杀我们的,是皇帝本人。”


    李元亨也心冷。


    他心冷的是,韩明已经彻底丢掉了那一丝初心,为了达到目的,选择与残其半生,压其半生的皇权站在了一起。


    天不是一下子暗的,而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暗中的韩明,已然面目全非。


    第93章 喵喵喵


    过酒家借夜,不料推门是旧人,蹚疑沉沉,报之以情,除之以命——拂来


    郊外缺了人烟,入夜后连人迹都稀少,梧桐卫先去岸边问了几路南下的船家,都已停岸,最早也得等黎明才能走。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此处与中央官府离得甚远,盗贼猖獗,夜里出行很容易成为他们烧杀抢掠的目标。


    即便还有其他梧桐卫暗中相护,但人力和物力都是为南下的远途预留,加上李元亨和玉贞正被朝廷追拿,他们更需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李元亨掂了一把背上的玉贞,她嘤咛两声,虚虚地靠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身体很烫。


    他担心她会受寒发热:“......不如寻个能落脚的农家安置一晚,等天明了再看。”


    眼下只有这个办法。


    梧桐卫摸出沈熠柔给的地图。


    那地图为宫中专人所绘,除去村落险山,实际的堤要军防也都标记得一清二楚,是专供大雍军队所用。


    他们很快找到图上一处名为黄牛村的地方。


    “此处离我们二里地,官防最弱,绕山下走不经村口,应该能避开守村的兵卒,直接进去。”


    李元亨点点头,也提醒他们几个,“能便于我们行事,也能便于他路人马潜伏入村。官防弱,这村子就更易遭盗匪盯上,我们要谨慎些,提防是否有异动。”


    这梧桐卫颔首:“放心,若遇盗贼,我们绝不会手软。”


    李元亨脖下贴着她坠下的骨哨,他确认了一眼骨哨完好,“那好,我们入村。”


    几人步行了一个半时辰,先前的氤氲山廓有了清晰排布的树冠和竹丛。


    玉贞累到虚脱,靠在李元亨身上睡着了,又被吊诡的鸟兽叫声和刺骨的山风吹醒。


    一抬眼,见斜屹的山坡下稀稀拉拉的几处灰影,到他耳边问:“这是在哪?”


    李元亨耳朵被吹得又热又痒,微微侧过头,轻声细语:“是个村,现在找不到可以离开这里的船,你也需要休息。”


    玉贞揉了揉眼,表示知道了。


    但眼睛里先泡了污水,一揉搓便灼痛,她捂住眼。


    待无声缓过那阵辛辣,李元亨已经背着她越过一片棉花田,入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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