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合时宜的。
他不该如此龌龊。
玉贞倒没想那么多,她完全地信任他,解下外袍,又解下贴身亵衣亵裤,“我先洗你随后,你洗时换我来守岗。”
“.......都可。”
李元亨喉头干痒,已经无地自容。
他听见她踏入了泉池。
他听见了她掬一捧水,往赤裸的身上浇去,吸了水的毛巾在小臂,肩颈上摩挲,因没拿紧,从胸脯掉入水中,引起她一声低微的惊呼。
不能再听了。
他的耳、脸,连带整个人都烧着,忙从腰间藏着的囊袋里揪了两团备着止血的棉花,塞入两耳。
而后闭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念着清心咒不知多久,恍然听见她喊自己,猛然睁开眼。
三千靡春已过梦,生生逼出了脊汗。
摘下棉花,闷堵的声音才变得清晰——她洗好了,在喊他过去。
李元亨有些不敢转头,直到一双白嫩如初的手拍上他的肩背,“喊你怎么没有反应,”垂首,发现了他手上的棉花,不禁一抿唇。
李元亨慌张塞回囊袋,解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玉贞扑哧一笑。
她的头发还湿着,拧了那巾歪头擦发,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流入松松的领口内。知道他眼神躲避,故意凑去他面前,芙蓉出水的一张脸。
她眼波流转,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神情撩拨:“去啊,我等着你。”
李元亨心跳如鼓,哑巴似的点了点头,走到池边,那里放着叠好的干净衣物,他的手一紧一松,迟迟没有动作。
玉贞在他背后,交臂靠着一株横生的乌桕树,意态闲闲,故作不知:“怎么不动了?”
“......你——”
她翘起脚尖,盯着自己的靴面转了转,“哎呀我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嘛。我都说了要给你生孩子了,你还怕我偷看你洗澡?又不是不对你负责。”
“......”
“好了不逗你了,我这就转过身去,和你一样堵上耳朵成不成?”
说着真转过了身,跳坐去树上,也揪了他那两团棉花塞入耳朵,没听见身后他的大动静,又就近扯过两片叶子,蒙在眼前。
“一叶障目,两耳不闻,这下好了,你放心洗。”
李元亨还是不敢脱光,徒留了一条亵裤,将自己快速潜入了水中。
因紧张,他洗时一直盯着她这边看。
却见玉贞翘甩着两条腿,用手蒙着叶子哼歌,垂下的发已及腰长,披在清瘦的背上,偶被林间清风带起,如同生机勃勃的黑藤草。
他脸上浮现出笑容。
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洗净了身体。
第92章 被缉捕
风怜一吹,群叶飞天,惊鸿影来照——甜釉
午后的曦光暖射,深春已至,南风的力度比冬季温柔。
玉贞的耳朵被堵住,只有树梢和软枝被风捞起之声偶尔窜入她的耳蜗,渐渐的她头一歪,不知不觉靠着树干睡着了。
李元亨走到她面前时,她已起了细微、规律的鼾声,树影落在她白净脸颈上,像一种从水中浮出的刺青,媚而不妖,那腰后的长发已吹了个半干,蓬松地披着。
李元亨不禁想起回水仙坡那回,在娘泪山上,她曾偷亲过他,轻易夺走了他的初吻。
他唇一弯。
俯身过去。
玉贞的额头有些凉,在浅淡的梦景中睁开眼,却只能看见眼前人放大的下巴,闻到他身上清泉水的甘味。
她一悸,掀开眼皮眼珠朝上,发现李元亨在触碰她的额头。
为什么说触碰更合适呢?
因为他吻她,又没有直接吻她,他将唇贴在了她额上所沾的那片青翠叶面。
“......”
乌桕树横长的主枝贴着地面蜿蜒,李元亨站着,正好可与坐着的她平视,待他做完这一举,退开了脸:
“春意迟迟,一刻千金,不便突然扰你清梦,只好这般探一探,你能不能从梦中醒来。”
玉贞听了,甜味在身体里打翻,发酵——以前只觉他这人面子薄爱害羞,动不动就脸红耳热,如今才觉,好羞男有好羞男的妙啊。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不就是夫子说的“含蓄之美”么。
玉贞张开臂,从春树上肆意张扬地跳下,扑了他满身,她将腿圈在他腰上,捧着他的脸道:
“李拂来,你真是个珍馐宝贝,我捡到了你,也算我的本事了!”
他报之以桃,给了她一个朗笑,“船已靠岸,我们该去渡口了。”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飘逸的长发,“我拿了发梳,帮你梳一下头发吧。”
两人出林与梧桐卫汇合时,身上都已穿戴整齐,她身上所穿也是便于行走的男服,纱帽下挽成了一个男子单髻,看上去便如肥瘦正好的白面小生。
因京城外郊也散落了部分眼线,梧桐卫有备无患,早早准备了几辆车,前车装了几桶腥浓的草鱼,后车则让予他们二人藏身。
七八人装作贩鱼的渔夫将人护送至京河岸边,其余人则散成几拨不同穿着和身份的人马,前后去往渡口。
一路有惊无险,并未出现什么意外,但沈熠柔和李元亨等都不敢轻敌,否则功亏一篑,遂选船时也避开了官船和米船,只寻些野生来去的渔船。
别的没什么,只是渔船舱下环境差些,一进入,便有浓烈的鱼腥味,船主搬了几个木桶,倒扣过去让他们坐:“俺们小本生意人就这条件,客人们自便得嘞!”
李元亨拿了干粮和水壶,玉贞只喝些水,却不碰那干粮,想必是因这种环境下,她吃不下东西。
李元亨安慰她:
“先忍一忍,明日便能换船,只要出了这京河,到达外省,韩明的手伸不过来,我们也不必再躲躲藏藏。”
玉贞只觉澡白洗了,而且她这回有些晕船,胃里翻江倒海的。李元亨看她难受,自然接过她,靠在自己肩上。
四下无人,只有舱内一扇透气的小窗推起了卷帘,能看见船体正推离岸边,浪花泛白:
“他们怎么就能算得这么准,春天事发,让我们出京南下,然后又在秋天时节归京,碰上那什么,梧桐落叶的佳期。这便是,所谓的‘算无遗策’么。”
李元亨此前也想过,但他觉得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道观图,谁也不能预判,而这个秋日,是她们自主定下的日子,应该与我们无关。”
她抬头:“那是以什么为依据?”
李元亨的下巴碰着她发顶,他心跳有力,握了握她肩,只轻声说了四个字:
“陛下不豫。”
不豫的意思,李元亨跟她解释过,是形容一个病者时日无多的婉转用词,难道她们定的,是秋日皇帝会死?
但一个人的大限怎么能提前预知呢?何况那个人还是一国皇帝,九五之尊,有天下良医为他护体。
除非......
她突然吸了口气,张开唇瓣想说什么。
李元亨将肩上的手挪至她耳旁,一覆便遮住她半张脸,垂眸抬指,比了个“嘘”。
“谨防隔墙有耳。”
他的手宽大干燥,玉贞毛孔被捂软捂热,整张脸都有些痒,她轻轻去扒他的手,点了点头,但胸脯下仍急跳不停。
原来这个世上,想帝王死的人远不止她一个。
本该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女人们,悄悄策划着一场谋杀。
——弑君。
足以改变史书,扭转国运。
她恨狗皇帝,是因被司礼监逼得家破人亡,那她们呢?她们究竟是遭遇了何种伤害才至下此决心,谋杀亲夫?
玉贞拉下他的手,“秋日赏景,我们也能去见见这梧桐树吗?”
“你想见?”
“以前不想,现在嘛......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能错过不见,是吧。”
天色渐暗行至阳州支流,河船一律靠去巡检司关处过检。
要过阳州水关,需核查船引、路引,还需上船检是否有关中所禁货品。此外,与关内打着配合捉拿逃犯,也是巡检司职责之一。
李元亨和玉贞二人都有新制的户牒,在京外可正常使用,船主来要路引时,二人已经准备要给。
不想,听那船主啰嗦一句:“这回稽查的官兵多了许多,那阵仗,我还以为是我犯事儿了呢,问一嘴才知道在抓逃犯。”
听见“逃犯”二字,李元亨和玉贞都不免敏感了些,送过去的路引就慢了一步,“什么逃犯?”
“俺不知道,看他们拿的画像,估摸着一男一女吧,都挺年轻的。”
玉贞脑门一紧,李元亨再问:“犯什么事儿?”
“说了不知道。
你们也得跟我出去,光给路引还不行,为了捉这个逃犯,船上的人都得露面让他核对。这些兵痞一天天不知在忙什么,正事儿一件没成,脾气倒大得很,俺们得罪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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