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柔身后的灯火随风吹舞,郑序的心神也跟着左摇右摆,他紧皱眉头,最终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那只手去。


    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赤橙色的光影又在二人手背上流淌。


    郑序抓得越来越紧,“听着,我知道我这样说很煞风景,你也肯定不会高兴。”


    他抬起头。


    “我可以出面说服郑家站在你和贵妃这一队,也有能力援助于你,但我不与顾择时为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和他,你选一个。”


    郑序想这不能怪他,他就是个正常男人,谁能忍受自己心爱的人在还挂着自己妻子名义之时,跟着那男外室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他不肯明说。


    但实在、确实、已经,醋得厉害。


    沈熠柔下意识要收回手,他没有放,两只手也似棋般在桌面上蓄力博弈了一回。


    沈熠柔叹息:“郑序,我不能同时爱两个人,这对你们都不公。”


    “那就扔掉他,换我来。”他眼底积墨,黑洞洞不知归路在何处,“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爱上我,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你考虑清楚。”


    说罢才放开她,径自离去。


    沈熠柔被他捏的发红发热的手蜷缩了一下,又原地呆坐了一会,重整心绪,才唤来门口守着的梧桐卫之一。


    “县主。”


    “派人跟上郑序。”他已知道潲车中运了人出来,她只怕他会有什么举措,阻拦她行事,“另外,他们应该已经过了春熙门和正阳门,明日就要往永定门去了,你提前去门边守着,看着他们出城,以防万一。”


    “属下遵命。”


    大雍出入京城有外城七门,内城九门和皇城四门三层城关,这永定门便是京城最外一道关卡。


    入京贩货的流贾和赶考的举子都要率先过此大门核验户牒、身籍,同样的,里头的人得过了这永定门,才算真正出京。


    次日正午日熹风和,守永定门的是神机营麾下的哨官和旗官。


    这永定门每日进出少说千人,上头交代的剿匪和防袭是正经的,哨官和旗官没瞎工夫为李元亨这等人物费神。


    顾平恩和韩明也门儿清,所以才会拉刑部出面,另喊来了城南兵马司的兵丁,提着一男一女的画像在门口一个个地盘查,以求不会错放一个,表面寻人,实则抓捕。


    日头晒顶,到了放饭的时辰,火头兵提着桶出来,“吃饭了吃饭了!”


    一人几个馒头,酸菜汤再加一勺猪肉丝儿炒豆干,虽不是珍馐,对于那些城墙根下的乞丐而言,却已是望尘莫及的续命丸。


    同往常一样,这些流浪汉一闻见香,便连滚带爬地蜂拥而上。


    “大老爷大老爷,您认得我不,昨天给您擦鞋的,给我点儿!”


    “滚开死老头,这位子是我的!后边儿去!”


    “我呸!”


    “干什么,不要动手!”


    为了一点剩下的汤底和肉渣,争个你死我活,互相打起来就更是常有的事,兵卒们不断用手肘和棍子推搡他们,捂着口鼻挡住酸臭味:


    “再挤谁都别想吃了!”


    每日总要吵嚷一阵才能恢复些许秩序,兵卒们见怪不怪,都来帮忙。


    不想会有乞丐趁他们不注意,从挤压纷乱的乞丐堆中爬出来,直勾勾盯着那城门边上的木桶,抓得两只馒头就往死里吞咽。


    等营中蒸了这馒头的火头兵发现,火直窜了脑门。


    打头的跑过去,瞧是个黑黢黢的女乞,身上衣物破烂,估摸虱子少不了,再看那面上的馒头都被染脏了,两眼一黑,抬脚便是一踹。


    他怒吼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臭蛆!讨饭有讨饭的规矩,你是找死么!”


    这一脚却并未踹上她腰侧,而是又冒出个身子高大些的,同样脏兮兮的破烂乞丐,替她挡下了这一脚。


    “呦呵,还是对烂命鸳鸯?”


    赶过来的那人脾性稍善些,瞧这男乞丐还护着她,头发都打结了,身上的衣物几不能遮体,那姿态,似乎有些天生的背疾:“算了,还有兵马司的人看着呢,你别动手。”


    说罢转向这两名乞丐,“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第一天要饭?”他将已经染脏了的馒头挑出来,递给他们,“记着,这讨饭也有讨饭的规矩,入口的东西你们弄脏了,我们怎么吃。”


    这两名乞丐都没抬头,接过馒头就啃,不知饿了多久。


    “这些狗东西就听不懂人话!你废什么话!”


    那营兵又将这旗兵一手搡开,抡起袖子用脚尖踢男乞躬着的背脊,一脸鄙夷。


    “滚滚滚,从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别逼老子打你!”


    兵马司的司兵也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想尽快分饭,不想他们闹事,喊了两人放下手里的图过去劝道,“家里但凡有地种,谁想出来要饭?偏遇这大荒大灾的年头.....


    像这种不听话的,当即赶出城,便了事了。”


    那头闹哄哄的声浪渐小下去,乞丐们开始排队,这发了火的营兵白眼一阵,“听见没,滚啊!”


    众人就见他二人颤巍巍地互相扶着,有苍蝇围在他们脏污的头发上嗡嗡转动。


    这营兵瞧着又是一阵恶心,耐不住抬脚踹在男乞臀上,一脚将他们从城门里边,踹到了城门外边。


    “抓紧点儿!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女乞被吓到了,尖厉地哭出声来,声音鬼哭狼嚎一般,这营兵惊悚地喘了口气,“真是晦气!开饭开饭!”


    但等事后,他回味此插曲,又不禁纳闷,自己踢那乞丐腰时还不觉,可踢臀时,那臀肉分明回弹十足。


    眼前乞丐哪一个不是皮肉松垮,又老又柴?


    “哪个野路子来的乞丐,臀肉这么劲道儿.......”


    他舀一勺桶底的菜汤,扬入举来的乞丐碗中,想不通。


    *


    这俩乞丐一个垂着头,似歪脖子树,一个哭得比鬼还难听,又实在是臭,路人捂鼻避着他们走。


    韩明和顾平恩派出的眼线和散兵也都退避不及,专心公务,没把他们当回事。


    就这样,女乞一路哭入了京外的一片深山老林中,行至一株绑着红绸的树下,哭声突止,男乞那扭曲的背脊也直了起来。


    她拨开脸上用生鸡蛋糊过的湿发,脸上虽脏但眼神清亮,伸手摸到他腰处。


    “那个杀千刀的,竟然敢动手!我恨不得当场给他脚剁了!”怒吼后又将声音压低,柔道,“......疼不疼啊?”


    “他没使劲,不碍事。”


    对话间已是年轻男女的声音。


    没错,正是玉贞和李元亨二人。


    方想出扮作乞丐这主意时,李元亨哭笑不得,那一夜更是为了配合她,硬生生将自己的腰装扭成歪。


    这些腌入味的衣物,也都是沈熠柔寻来,真得不能再真了,她常救济老弱的乞丐,这对她而言反倒不难。


    玉贞想想方才,将他的身子转过去,臀部对着自己,下意识去碰了碰。


    “水仙坡社戏里,讨饭吃的乞丐隐有大慧,我本以为蛮有意思,结果还是太委屈你了,下次我们想个别的角色登场罢。”


    她说话的时候,手也下意识掐摸了一把他的臀。


    李元亨浑身一耸,一口气退开三步,“你这是......此举不妥。”


    玉贞呵呵道,“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想想那手感,一挑眉,“看来没有。”


    李元亨无奈躲去树下。


    二人身上又黏又臭,她亦快被自己熏呕,这才抓紧吹了骨哨。


    那提前藏入林中的梧桐卫显身,携来一些干净衣物和理发的妆匣,却不敢靠他们太近:


    “二位受苦了,这山县主已命我等提前打探过,往里西面恰有一瀑布清泉,二位可在那处稍加梳洗,再去渡口乘船。”


    “船是什么时辰引渡?”


    “最早的一艘,也要一个时辰后。”


    时间绰绰有余,玉贞抹了自己脸上厚厚的泥灰一把,和李元亨对视一眼的工夫,又给自己熏出了眼泪来:


    “是得好好洗洗,这太臭了......真是馊主意啊。”她觉着连周身的空气,也都携着一股发酵后的酸臭。


    众人讪讪不说话,兴许也是默认了。


    李元亨见状,从树下出来维护了她一句,“是馊主意,也是好主意。”


    清泉是天然地势所成,瀑布落下弥着冷鲜青葱的水汽,玉贞试了一下,水温有些冷。


    是选择泡冷水还是继续臭着,她丝毫没有犹豫,去腰间松那皱巴巴的葛布腰带。


    李元亨瞧见她的动作,脑门猛刺,连忙调转过身去。


    ——梧桐卫不便靠近,但让她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洗,也怕会突然窜出什么虫蛇之类,最周全的法子是留一个她信得过的人,不远不近地陪着她,以防不备。那个人毫无意外的,自然是李元亨。


    外袍落了湿润草丛,沙沙细响。


    李元亨痛恨自己听觉在这时太过敏感,任何声响都会传入他耳中,被他所思所想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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