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一脸晦气:“真是跟水鬼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


    “京城眼线星罗棋布,底下人也是见风使舵,即便拿钱买通,也可能会因敌手策反而临门变卦。”第一步总是艰难的,沈熠柔安之若素,“如何出京,我们要再想办法。”


    她说罢,尚未停顿几息,玉贞已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沈熠柔跟风而动:“嗯?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县主可还记得,有回要我帮忙,将你装成个男人,塞进了北镇抚司?”


    沈熠柔一点便通,有些好笑:“你要女扮男装?”


    “不是,我的意思是扮丑。”她抬手拢了拢,唤作旁人,沈熠柔已斥一句放肆,但此时也只是微微俯身,侧耳过去。


    李元亨瞧她在沈熠柔耳边絮絮叨叨了什么,沈熠柔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伸指演唇笑了:“你我倒是不担心,只是他,能演得出来吗?”


    两个女人转过身,同注视着李元亨。


    玉贞笑眯眯地打了包票:“有我这个师傅,不说一日了,一夜啊,他这演技便能飞升了。”


    沈熠柔有来有回:“既然你有把握,你需要的东西我这就去准备。”


    李元亨脑门发寒:“......究竟,是什么......”


    当夜,沈熠柔命人端去东西,玉贞将李元亨拉进了屋,两只影子在门框上鸡飞蛋打了一夜,蜡烛成烬,外头也由黑夜转了白日。


    再看屋内,床上挤着倒头就睡的两人,李元亨姿势端正,睡得安详,玉贞与之截然相反,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浑似一只八足乌贼。


    不过,两人头上同沾着不知打哪儿来的茅草根。


    正午后,枫月府修剪大片枝叶,新替了竹木篱墙,庄中架桥出了几辆潲车,将这些碎烂杂物打包运了出去。


    郑序一直在找沈熠柔藏人的秘密居所,最近也只跟到了山前洼地,就不知道前路了,守了几日,只看见这些潲车进出,他一夹马腹,拦在潲车中央。


    抬鞭指着一名有些脸熟的男子,认出他是那夜在沈熠柔马后的梧桐卫之一:


    “你不是专程护她的,为何也来干这些扫垃圾的活计?”


    话说出来,也觉得不太对。


    郑序脑中一光,将目光落到这几辆车上,方想打马靠近些观察,已听得一片拔刀声。


    “垃圾也这么宝贝?要真是如此,那小爷我今日还就要劫下此车,看看是什么垃圾!掂量掂量你们这几把刀剑,能不能拦得住我。”


    一年长些的男子闻言,从最后方的车旁走上前来,身上也同是家奴的粗布打扮,但内行一看便知是个武人。


    此人抬手问:“郑六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郑序嘴角动了动,没好意思说得出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不说,旁人更是一猜便中。


    这人走去他马下,为难道:“县主现下,不便见郑六公子。”


    阳光刺眼,郑序以剑柄挑起了鹿皮披风的红绒帽,神色也一下隐入暗中,分不清真假:


    “不是我求着见她,是她父亲要见。


    你转告她,梁安郡王病了,郡王府的家官宫里宫外都寻不着她,这才央我将她带回郡王府。


    她身为嫡女,父亲病重,也该回去床前,尽一回孝。”


    这人再度抬手,“小人一定转告......还请郑六公子让路。”


    郑序并非全无分寸,他停了两瞬,牵缰绳让开了道,朝狭山后望了一眼,“山屋藏娇,呵。”


    潲车在京郊的山下停倒片刻,之后回程,好在那时郑序这只拦路虎已经不在了,他们才匆匆回了枫月府,跟沈熠柔回禀了郑序的话。


    藏在屏后的顾择时也听见了,待此人离去,他从屏后转出,沈熠柔依在美人榻上,揉着额穴。


    “你要回去吗?这可能是个陷阱。”


    沈熠柔抬起眼看他,眼中光点似两弯月牙,顾择时压上前亲吻她,拨开她披在外的衣物,那身上的交领已被一路解开,胸脯半露。


    他像个男宠一般,跪在她腿边,去舔舐那胸脯上他弄出的樱花般的红痕。


    沈熠柔有些痒,弓起身喘笑了两下,怕痒地搂住他的头摁住,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脑:


    “我父亲虽能真正理解我,却也是真心地疼爱我。


    家中庶妹都陆陆续续听从安排出嫁,只有我胡闹,只有我不听话,他却也未曾真正怪过我,为了诊治我的病,重金寻遍名医,如果不是那一道天降的圣旨.......”


    她将手抚在他的后颈,“我要回去,见一见他。”


    他在她的怀里温顺地抬起头,看不出一点能伤人的爪牙:“要我跟着吗?”


    沈熠柔摇摇头,指尖滑过他鼻尖,捏了捏:“我能自己解决,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


    当日,沈熠柔踏着夜色回了梁安王府。


    郑序没有骗她,梁安郡王确实病了,据说是为了去宫外寻她吹得山风,这才染了风寒,烧得迷糊时看见她在床边,伸手过去,“是熠柔么?啊,是熠柔回来了?”


    沈熠柔抓回他胡乱挥摆的手,“是我,阿爹。”


    梁安郡王扯着她的手不肯放,病中的人没轻没重,拧得她手指都快断了,她也没出声。


    “你这次不要走了,留在府中,如今外头乱。你告诉爹,你这阵子,都在外头做什么呢?连夫家也不回了?”


    “阿爹先别挂怀这些,吃了药好起来,女儿再与你细谈。”


    梁安郡王却抓着头枕,挣扎着要起身,沈熠柔这便去扶他坐起,他的视线清明了些,“瘦了。”


    他伸过来,捋了捋她头上打结的步摇,沈熠柔低下头去,“阿爹,我还好。”


    梁安郡王眼中有些发潮,他撇过眼不忍再看,“从前都是随你,如今嫁了人可不能再任性了......”可看着她清减这许多,做父亲的又实在关忧,“是不是吃不惯郑家的饭菜?爹将厨子调给你?”


    沈熠柔摇摇头。


    梁安郡王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叹息一声:“父亲病重一场,才知人生瞬息万变。


    如果,你实在是跟那郑六性情不合,且先回家住着,日后等等看,爹能为你想个办法,将这旨还回去。”


    沈熠柔瞬时抬起头。


    只见梁安郡王苍白一笑,伸手在自己唇上一点,“姑娘自己心里有个底,就是千万别出去乱说。”


    人在死前都会回光返照一段时间,雍帝命不久矣,似乎也是梁安郡王能确认的一点。


    他还有些咳嗽,沈熠柔提来热腾腾的汤药,喂给他喝了,等他睡着才出门。


    门外的家仆跟着禀报:“姑爷在门厅等了县主好一会儿了。”


    沈熠柔吐口气,稍歇一歇才支身前去见他。郑序连桌上的茶都喝光了半壶,瞧见她来,心下喜悦,脸色却是淡淡的,“这次怎么不躲了?”


    “你这么说话,不累么。”沈熠柔振袖在方桌的另一面坐下,“你不累,我都累了。”


    “......”


    沈熠柔轻挽起袖,亲手为他斟茶:“我来,是要谢你为家父传话。”


    郑序有些烦,他出恭了两回,现在又有了感觉,黑着脸将那茶碗一覆:“不喝茶了。”


    沈熠柔停手。


    二人之间格外安静。


    郑序更为烦躁:“你让他们都先下去。”


    沈熠柔从善如流,挥退了所有厅内下人,“你说吧,我门府森严,门口都有我自己的人把守,不会有人趁机偷听。”


    “陛下的病,是你害的么。”郑序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锋利,直勾勾地盯着她,“小骗子,休再撒谎。”


    “不是。”她扭头,“这是实话。”


    郑序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靠向椅背说,“你从头到尾,是不是都在利用我......也说实话!”


    “是。”


    郑序这才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他撑着脸,“那怎么不继续利用下去,因为我不好拿捏了?”


    沈熠柔依旧附和:“是。”


    郑序气得将一截一截的指节捏的脆响。


    “你从未将我放在眼里,竟还堂而皇之在我面前展露你的底牌,以后见我避着走,若是我哪日心情不好了,看你碍眼,举发了你,也说不准。”


    “你不会的。”


    “怎么,你又替我思索起来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虫不成?!”


    沈熠柔转过头与他愤愤的目光对视。


    “因为你是郑六,你也知道,这个朝廷的根柱是被哪些吏蠹腐蚀烂透的,你怎么会站在他们那边呢?


    你只是迟迟不敢承认,你跟我一样,也同样恨着那个人罢了。”


    郑序脑僵。


    但远离他的那股少年赤忱,纯粹热血,却好像一瞬间被唤醒,它们没有离开过,就锁在身体深处,只差一个契机。


    偏偏沈熠柔朝他伸过手来,“郑序,当我的战友吧。”


    第91章 变乞丐


    窦娥野戏闹于市,六月飞雪洗人间——甜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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